船主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竟然还腾出一只手,朝着那艘正从他们侧前方不远驶过的巨舰用力地挥舞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感激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笑容。
“大叔,你认识那船上的人?”左兰等到巨舰驶过,江面恢复平静,小女孩的颤抖也稍微减轻了一些,才忍不住小声问道。
“哪能呢?”船主大叔憨厚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喜意,反而透着一股苦涩。他看着左兰疑惑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虽然不再剧烈发抖,但依旧紧紧抓着他衣襟、将小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的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是被吓出毛病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恨意,开始讲述一个发生在数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的女儿才五岁,还是一个活泼伶俐、爱说爱笑、声音像黄鹂鸟一样清脆的小丫头。虽然家里穷,靠着这条小船在江上运点货、载点客勉强糊口,但有妻子温柔,女儿可爱,日子清苦却也充满了乐趣。像他们这样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家,在这大江沿岸,并不少见。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他们一家三口驾着小船,往江乘县去送一点货物。他的妻子抱着小女儿,坐在船头,指着江上的水鸟、远处的青山,教女儿认,母女俩的笑声洒满了江面。
就在那时,一艘装饰华丽、体型远比他们这艘小渔船大上许多的客船,从对面驶来。那船速度不慢,方向似乎正对着他们。船主心里有些发毛,赶紧调整方向,想避开。可那艘大船,也不知是操船的人没看见他们,还是根本不屑于理会,竟然不闪不避,直直地冲着他们撞了过来!
船主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摇橹,想躲开,可小船哪里有大船灵活?眼看那巨大的船头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船上隐隐传来的、放肆的嬉笑声……
“轰”的一声巨响,他们的小船就像一片树叶,被轻易地撞翻、撕碎。一家三口全部落水。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会说话了,也怕极了这种大船……”船主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一看见就吓得不行。”
左兰听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忍不住追问:“为……为什么要撞你们?那些人是江里的水贼吗?”她想起听说过长江上有水匪出没的传闻。
“水贼?”船主听了,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与悲凉,“遇上水贼倒好了!绝大部分水贼,只劫商船富户,看不上我们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小渔船!撞我们的那条船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丹阳薛家的船!那可是鼎鼎有名的豪门世家,官宦门第!”
丹阳薛家!左兰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号,那是比她娘家左氏名声更显赫的江东大族!她从小听到的,无不是对薛家诗书传家、门风清正、人才辈出的赞誉!怎么会……
船主没有理会她的震惊,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陷入了更痛苦的回忆,声音嘶哑:“我婆娘她水性好,本来……本来是可以游出来的……可是,你知道吗?她是被船上的人,用箭射死的!他们就在船上,看着我们在水里挣扎,哈哈大笑,然后放了箭!”
左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呆若木鸡,浑身冰冷。十五岁的少女,刚刚经历家族剧变,满心都是对沈砚这个屠夫的恐惧与怨恨,此刻却又听到了另一个来自她原本认知中高贵、体面的世家大族,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她的世界,她从小到大接受的一切是非观念,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搅得粉碎。
她茫然地坐在船头,看着浩渺的江水,看着远处水天一色的地平线,又看看船舱里依旧缩在父亲怀中、对巨大声响充满恐惧的小小身影,脑海中一片混乱。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是善,谁是恶?那画像上温文尔雅的少年,和那个下令诛杀她全家的屠夫,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些锦衣玉食、高谈阔论的世家,和他们撞翻渔船、射杀落水妇人的行径,又该如何评说?
江风呜咽,吹不散少女心头的重重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