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馆内的宁静。只见县丞王尘手持一卷文书,缓步走入馆中,在门口处停下,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而不显突兀:
“诸位学子,请暂歇片刻。本县沈县令,体念诸位远道而来,潜心向学,风霜不易。特于本馆对面,新设宏学馆一所。凡有志于实学、愿深入了解本县治理、或有意寻求进身之阶者,皆可参与测试。”
“通过测试者,即可入住宏学馆,由县衙提供食宿,分文不取。并可参与本县定期举办的政令研讨、实务学习,乃至获得县衙吏职试用的机会。有意者,可至对面院中报名参试。”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顿时在馆内引起了阵阵低语和骚动。提供食宿?学习政令?还有机会做官?天下还有这等好事?许多埋头苦读的士子抬起头,脸上露出惊疑、好奇、跃跃欲试等复杂神色。
坐在门口附近一张特设书案后、正监督馆内秩序的蔡邕,闻言也皱起了眉头,低声嘀咕:“沈承墨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宏学馆?测试?真是不走寻常路……”
坐在馆内角落,正一起翻阅一部《孙子兵法》注疏的刘晔和鲁肃,也被这消息吸引了注意力。刘晔挑了挑清秀的眉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沉稳的好友,低声道:“子敬,听起来有点意思。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去看看这沈县令,到底要考些什么?”
鲁肃放下手中的书卷,他年纪虽轻,但面容敦厚,目光沉稳,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好。既能提供食宿,又能接触实务,无论真假,去看看无妨。即便不成,也算见识一番。”
两人遂起身,将书本小心放回原处,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其他一些同样被勾起好奇心的士子,走出了文渊阁。
来到对面,果然见一处清雅的院落大门敞开,门上临时挂了一块木牌,上书宏学馆三字。门口设了一张书案,一名穿着青色吏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文吏坐在后面,面前已经围了二三十名前来询问的士子,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那文吏提高声音,维持秩序:“诸位!静一静!欲参与测试者,请先在此排队,登记姓名、籍贯,领取号牌!按号牌顺序,依次进入馆内应试!不得拥挤,不得喧哗!”
这年头,虽然官员选拔主要靠察举、征辟,由地方长官或朝中高官推荐,但朝廷也偶有策问、对策的考试形式,士子们对考试这个概念并不完全陌生,只是由一个小小的县级官府,以如此公开、组织化的方式来进行测试选拔,还是让人感到十分新奇。
刘晔和鲁肃跟着人群排起了队。队伍前进速度不慢,很快轮到他们。两人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籍贯,各自领取了一块写着数字的竹制号牌。刘晔的是“丙七”,鲁肃的是“丙八”。
拿着号牌,两人被引导进入院内。院内另有数间静室作为考场。他们按照指引,走进了“丙”字号的房间。房间不大,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张书案,每张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砚台,以及一张对折的纸张。已有三五人先他们进来,正坐在案后,对着桌上的纸张皱眉苦思。
两人寻了相邻的空位坐下。刘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有些好奇和期待的心情,伸手拿起了面前那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看。
纸上并无长篇大论的题目,只有寥寥数行字,用清晰工整的楷书写就:
“一、阁下近日于文渊阁中,主要阅览何类书籍?可有心得感悟?简述之。
二、阁下以为,学问之要,在于经义,亦或实用?为何?
三、阁下观平阿县治,有何特异之处?其利其弊,可各举一二。
四、若阁下为一县之令,当务之急为何?又如何行之?
五、阁下可有所长,或对何事素有钻研?愿闻其详。
六、自由陈述:阁下可尽抒胸臆,或建言,或质疑,或自述抱负,皆可。”
刘晔的目光迅速扫过这六道试题,整个人瞬间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茫然之色。
这……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没有问他《春秋》微言大义,没有考他《诗经》比兴手法,没有让他默写《礼记》篇章,也没有策问他对当前时局的看法。问的都是些什么?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学问是重经典还是重实用?对平阿的看法?如果当县令该怎么做?自己有什么特长?还可以自由发挥?
这完全不同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次策问或考试。这些问题看似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家常,却又似乎暗藏机锋,直指个人的阅读倾向、知识结构、思维方式、观察能力、抱负志向,乃至性格特质。这出题之人,究竟意欲何为?他想通过这些看似散乱的问题,考察些什么?
刘晔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好友鲁肃的反应。只见鲁肃也已看完题目,脸上同样带着惊讶与思索,但比他更快地镇定了下来,正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在答卷上“唰唰”地书写起来,神态专注,下笔从容。
看到鲁肃已然动笔,刘晔心中那点茫然迅速被好胜心与探究欲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关于经史的标准答案模板强行压下,开始真正地、认真地思考起这些问题来。
他回想起这几日在文渊阁的见闻,那些整洁的街道,繁荣的市场,奇特的公共设施,百姓脸上罕见的光彩,图书馆里丰富的藏书和自由阅览的氛围,还有城中隐约可见的、纪律严明的军士……一幕幕景象在脑海中闪过。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游学经历,所见到的其他地方官吏的颟顸,豪强的跋扈,百姓的困苦,以及知识被垄断、寒士无门的现实……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出题者的一点意图。这不是在考死记硬背,也不是在选拔清谈名士,似乎是在寻找一些能够观察、思考、有自己见解,并且可能关注实务、愿意去做事的人?
抛开心中的杂念,刘晔也提起了笔。他不再去想该如何回答才能符合圣人之道或迎合上意,而是遵从本心,结合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思,开始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起来。他不知道这份与众不同的答卷会带来什么,但此刻,他只想将自己真实的观察与想法,呈于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