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盘看似简单的炒菜,彻底征服了孙坚父子的味蕾,席间赞叹之声不绝。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关系似乎也拉近了不少。
饭后,孙策和孙权毕竟年少,坐不住。孙坚与沈砚移步书房叙话,两个少年便向沈砚告了假,在亲兵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到城中游玩去了。他们进城时只是走马观花,此刻得了空闲,自然要好好看看这繁华富庶远胜长沙的小县城。
兄弟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店铺里货物琳琅满目,许多是他们没见过的。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大哥,这里还不算中原腹地,就已经比咱们长沙热闹富庶这么多了。”孙策看着街景,忍不住对弟弟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好胜。
孙权正踮着脚,好奇地看着一个方向,拉了拉孙策的衣袖:“大哥,你看那边,那些孩子在玩什么?”
孙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孩童,正围着一只黑白相间、圆滚滚的皮球奔跑追逐,你踢我抢,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那皮球在他们脚下灵活滚动,时而飞起,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这……”孙策也看愣了,他从未见过这种玩法和这种球,“不知道,这平阿人,古怪新奇的东西还真多。”
孙权看着那些同龄人快乐玩耍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羡慕。孙策一转头,忽见左首不远处一个用木料和布幔搭起的高台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喝彩声、笑声不断传来。他少年心性,最爱热闹,立刻拉了孙权:“走,阿权,那边有热闹看,瞧瞧去!”
兄弟俩费力挤进人群。只见台上,几个穿着古怪服饰、脸上画着油彩的人,正在那里手舞足蹈,时而高声念唱,时而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过了一阵,似乎剧情冲突,两个角色竟然打了起来,虽然只是假打,但一招一式颇有章法,配上锣鼓点子,倒也精彩激烈。
孙策看了一会,恍然大悟:“这是在演戏!”他越看越是入迷。戏中一个扮演猴子的角色,手持一根木棍,腾挪跳跃,灵动无比,面对众多天兵天将毫无惧色,一根棍子舞得虎虎生风,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那不畏强权、敢于抗争的劲头,看得孙策热血沸腾,忍不住攥紧拳头,大声喝彩:“好!打得好!好个猴子!有种!”
他这一嗓子,在周围相对克制的观众中显得格外突兀。旁边立刻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一个中年汉子更是嗤笑一声,带着本地人的优越感嘲笑道:“哪里来的后生?什么猴子?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孙大圣!懂不懂?”
“孙大圣?”孙策一愣,倒没介意对方的嘲笑,反而被这霸气的名号吸引了,转头笑嘻嘻地朝那汉子一抱拳,“这位大叔,小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孙大圣是何方神圣?这戏又是何人所作?还请大叔指点。”
他人生得俊朗英挺,气质不凡,态度又放得低,那汉子见他不是故意捣乱,脸色稍霁,便带着几分炫耀,将《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梗概,以及这戏是沈郎君所传、由城中百姓自发排演等事,简单说了一遍。孙策听得啧啧称奇,吃惊道:“这沈县令还会编戏?这般精彩的故事,闻所未闻!”
“那是自然!”旁边又有人插话,语气充满自豪,“我们沈郎君那是神仙下凡,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奇技淫巧……不对,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会编个戏算什么?两位小哥是外地来的吧?咱们平阿,新奇热闹的玩意儿多了去了!慢慢瞧吧!”
孙策听得心驰神往,越发觉得这平阿县令深不可测。他正想再问些细节,旁边的孙权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低声道:“大哥,我……我内急。”
“内急你喊我作甚?”孙策正看得入神,不耐烦地甩甩手,“自己找地方解决去!”
孙权被他一吼,更委屈了,小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大哥不理他,只好自己捂着肚子,挤出人群,四下张望,想找个僻静角落。可他人生地不熟,这街上人来人往,哪有什么僻静角落?他转悠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眼看旁边一条小巷似乎人少,便想溜进去。
“喂!那小孩!站住!”几个正在附近玩耍的半大孩子眼尖,立刻指着他喊起来,“你想干什么?不准随地拉撒!”
“对!不许弄脏我们的街!”
“乡下人!不懂规矩!”
“羞羞羞!”
孩子们围了上来,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孙权被他们围在中间,又急又羞,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手足无措。
这边动静惊动了看戏的人群,方才跟孙策说话那汉子捅了捅他,急道:“小哥!你弟弟!你弟弟好像闯祸了!”
“什么?”孙策猛地回头,只见弟弟被一群孩童围着指责,正哭得伤心。他顿时火冒三丈!孙伯符何等脾气?向来只有他欺负人,哪容得别人欺负他弟弟?尤其是被一群小屁孩指着鼻子骂乡下人?他怒吼一声,分开人群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孙权拉到身后,瞪着那群孩子,喝道:“哪里来的小崽子!敢欺负我弟弟?找死吗!”
他身材已近成人,又常年习武,这一发怒,气势吓人。几个孩子被他吓得后退几步,但仗着人多地熟,又有道理在手,并不十分惧怕,一个胆大的喊道:“你凶什么!你弟弟想在我们街上拉屎!平阿城里不许随地拉撒!这是沈郎君定的规矩!犯了规矩就要挨骂!”
“什么狗屁规矩!内急了不拉,憋着吗?”孙策更怒,扬起巴掌就想给那顶嘴的孩子一下。
“小哥!小哥!使不得!使不得啊!”那热心汉子连忙冲过来拉住孙策的胳膊,急声道,“别动手!孩子们没说错!咱们平阿城,自沈郎君来了以后,就立了这规矩,内急了,必须去公厕解决!不能随便找地方,不然要罚钱,还要清扫街道!你弟弟初来不懂,情有可原,可千万别打孩子!”
“公、公厕?”孙策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满脸愕然,“公厕是什么东西?”他好歹是太守公子,见识自然比普通百姓强,但也从没听说过“公厕”这种专门解决内急的公共设施。在长沙,乃至他去过的其他城池,内急了找个墙角、巷尾、甚至路边沟渠解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还管这个?怎么到了这平阿,就成了天大的罪过,还要被一群小孩指着骂乡下人?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蛮不是滋味。难道……跟这中原之地、跟这平阿一比,我们南方人,真成了不懂礼数、不讲卫生的蛮夷、乡巴佬不成?
那汉子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连忙指着不远处一个挂着木牌、修得颇为规整的小房子道:“喏,那边,挂男字牌子的就是公厕了!赶紧带你弟弟去吧!里面干净,还有水可以洗手!”
孙策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一座奇怪的独立小屋,门口挂着牌子。他憋着一肚子复杂难言的情绪,也顾不得多想,拉起还在抽噎的孙权,匆匆朝那公厕走去。
推开木门,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没有想象中污秽熏天的气味,反而有淡淡的石灰味。用砖石砌成的坑位,还有引来的流水沟渠……孙策和孙权都有些傻眼。这……这茅厕,弄得比许多百姓家的厨房还像样?
解决了内急,用旁边木桶里的清水洗了手,兄弟俩走出公厕,站在街边,一时相对无言。冬日的寒风吹过,孙策看着眼前依旧热闹、却仿佛蒙上一层不同光晕的街景,心中那股乡下人进城的别扭感和隐隐的挫败感,久久不散。
难道,真的差这么远吗?他握了握拳,少年好胜的心中,第一次对治理和规矩,产生了某种模糊的、不同于纯粹武力征服的认知。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位年轻的、让人看不透的沈县令,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