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商人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这个请郎君恕罪,小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或许需要私下禀明?”
沈砚眉头微挑,仔细打量了这商人一番。此人约莫三十上下,相貌还算周正,皮肤因常年奔波而略显粗糙,但眼神颇为活络,此刻正热切地望着自己,似乎真有什么紧要的话要说。
沈砚略一沉吟,挥手让侍立在旁的仆役都退了出去。眼前这人武力值低得可怜(系统显示不过10点),真要图谋不轨,纯粹是找死。
“现在可以说了。”沈砚端起茶杯,淡淡说道。
那商人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地说道:“是,郎君。小人斗胆,向郎君陈说些行商见闻。如今天下商贸,看似散乱,实则脉络有主。大部分重要的商路、货物、乃至消息渠道,其实都掌握在几大巨商豪族手中。”
“北有河北甄氏,以粮盐布匹、尤其是与塞外贸易闻名,富可敌国,更与冀州牧韩馥乃至袁氏关系匪浅;东有徐州糜氏以经营盐铁资助陶谦起家,如今在徐州根深蒂固;南有荆州蔡氏借荆州水道与宗族势力掌控荆襄商贸,与刘表互为表里;西有益州吴氏把持蜀锦、井盐、矿产,在益州说一不二。”
“这几家,不仅坐拥泼天财富,更深度涉足地方军政,影响力巨大,俨然是坐地虎、无冕之王……”
沈砚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不置可否。待那商人说完一段,眼巴巴望着自己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平阿,或者你,也能在这扬州,乃至天下,做一做这样的巨商?”
那商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显谦卑甚至惶恐:“岂敢岂敢!郎君明鉴,小人微末之身,岂敢有这等非分之想?小人的意思是如今郎君治下平阿,物产丰饶,尤其粮食冠绝江淮,更有煤炭、炒菜、新布等新奇之物,商业潜力巨大。”
“而郎君志存高远,所图者大,这钱粮物资、情报消息的流通汇聚,亦是根基之一。小人……小人不才,愿为郎君前驱,效犬马之劳,替郎君打理这商贸之事,将这些物产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力、物力和影响力!”
“郎君只需稳坐中军,小人愿为郎君奔走四方,连通商路,聚敛财富,探听消息!此绝非小人野心,实是为郎君分忧,为平阿兴盛尽一份心力!”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但眼中的热切与渴望,却掩饰不住。这是一个嗅到了巨大机遇,渴望摆脱行商身份、攀附强主、做一番事业的聪明人。
沈砚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那商人额角微微见汗,心中忐忑不安。半晌,沈砚才缓缓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商人心中一松,知道有戏,连忙躬身答道:“回郎君,小人姓叶,名乾,草字文谦。九江历阳人氏,世代行商。”
“叶乾……叶文谦。”沈砚念了一遍,点点头,“很好,这个姓不错。”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盯着叶乾,沉声道:“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你需要先证明你的能力和价值。我给你三个任务,你若能办成,我便倾力支持你,让你总管平阿对外商贸,甚至将来,或可如你所言,连通四方,成一番事业。”
叶乾精神大振,强压激动,躬身道:“请郎君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一,”沈砚伸出第一根手指,“率一支可靠的商队,带上我平阿的特产——主要是粮食、精制布匹和部分煤炭样品,北上冀州,设法与河北甄家搭上线。”
“我们的目的,是用粮食和布匹,交换他们手中的战马!无论用什么方法,打通这条南北商道,尤其是战马贸易的渠道。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也要舍得下本钱。”
战马!叶乾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沈砚的深意。乱世将至,骑兵是重要的战略力量。南方缺马,若能打通与北地的战马贸易,其意义非同小可。他立刻应道:“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第二,”沈砚伸出第二根手指,“在北上途中,或通过你的商路网络,继续全力寻访华佗先生。找到他,并设法说服他来平阿。此事与第一件同等重要。”
“是!小人必定留心!”
“第三,”沈砚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动用你的一切关系和手段,在扬州、徐州乃至荆州境内,秘密、大量地收购铁矿石!注意,是矿石,不是成品铁器。数量越多越好,但要低调,尽量不要引起地方官府和各大势力的注意。收购后,设法运回平阿。资金方面,我会给你支持。”
铁矿石!这是打造兵器甲胄的命脉!叶乾只觉得心跳加速,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这位年轻县令最深层的谋划。他强抑激动,郑重应道:“郎君放心!小人定不辱命!这三件事,小人必为郎君办妥!”
“好,你去准备吧。需要什么,找王县丞支取,我会跟他打招呼。记住,行事谨慎,安全第一。若遇不可抗之风险,以保全自身和商队为重。”沈砚最后叮嘱道。
“谢郎君信任!小人告退!”叶乾深深一躬,退出了书房,脚步虽然依旧放轻,但背影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与昂扬。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沈砚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目光悠远。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缓缓写下四个字:糜、甄、蔡、吴。这是叶乾方才提到的当今天下四大商业巨擘。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每一个字上,都缓缓划上了一道横线。最后,他在这四个被划掉的字外围,用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圈,将他们都囊括在内。
商业,经济的血脉。这个时代,商业大多被地方豪强、世家大族垄断,成为他们巩固自身、割据一方的工具。商品流通受限,市场割裂,财富沉淀,无法形成全国性的、高效的经济网络。
沈砚要的,不是成为第五个坐地虎。他要的,是打破这种封闭和割据。
他要利用平阿的物产优势、自己的超前见识,以及像叶乾这样有野心也有能力的商人,去主动连接这些点,让商品、财富、信息、乃至影响力,按照他规划的脉络流动起来。他要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无形的经济网络,将天下的商业命脉,逐渐纳入一个更大的、以平阿为核心的循环之中。
粮食、布匹、新奇货物是输出的血液,战马、铁矿、人才、情报是输入的养分。商业的繁荣,不仅能带来巨额的财富,支撑军事和政治行动,更能渗透影响,掌握信息,甚至在关键时刻,成为一种柔性的、无孔不入的力量。
乱世争雄,非独恃武力。经济、文化、民心、人才,皆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沈砚,已经开始在大多数人尚未充分重视的经济这一角,悄然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