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王兄、路兄,幸会幸会。”沈砚对二人也拱手致意。王粲相貌确实平平,甚至有些瘦小,但眼睛很亮。路粹则是一副标准儒生模样。
寒暄已毕,沈砚将众人请入县衙,设宴款待。席间,陆康与蔡邕叙旧,谈论些经学文章、朝野旧闻。沈砚偶尔插话,所言往往角度新奇,一针见血,让蔡邕心中那点轻视略微收敛,但观其言谈随意,不拘礼法,终究不是他欣赏的那类端方君子。王粲和路粹则多是倾听,偶尔附和。
从陆康与蔡邕的交谈中,沈砚也大致明白了蔡邕此行的缘由。原来蔡邕早年因得罪宦官,被迫流亡,在江东吴会之地辗转避祸长达十二年之久。如今董卓掌权,为了装点门面、收拢人心,以朝廷名义征召天下名士入京。
蔡邕名望太高,躲不过去,加之他性格中确有怯懦一面,不敢公然违抗,只得委屈巴巴地准备北上洛阳,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路过庐江,被陆康硬拉来了平阿。
“昭姬还在车上吧?这一路车马劳顿,快请进来,到后宅歇息,与我那侄媳妇做个伴。说起来,昭姬与小蝉,以前在洛阳时,怕是还见过几面吧?”陆康抿了口酒,笑呵呵地对蔡邕说道。
蔡邕闻言,微微一怔:“季宁兄此言何意?小女确在车中。只是令侄媳?”
“哈哈,砚侄娶的,乃是洛阳王司徒的义女。你与王子师虽然关系不算融洽,但同在洛阳为官时,家眷之间,想必也有些往来吧?我记得昭姬与小蝉,年岁相仿,似乎还颇为投缘?”陆康解释道。
蔡邕恍然,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原来是王子师之女……确有印象。昔年在洛阳,小女与王司徒家的女公子,确有过数面之缘。”他想起自己与王允政见不合,关系冷淡,没想到女儿倒与对方义女有些交情。这世事,倒也奇妙。
沈砚在旁边听着,心中却是另一番感慨。蔡邕,王允……历史上,蔡邕好像就是因为董卓之事,最后被王允下狱处死的吧?王允杀董卓后,变得刚愎自用,因蔡邕一声叹息而将其下狱,最终害死了这位大文豪。没想到,这两位未来生死冤家的女儿,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在平阿产生了交集。
他不禁又向厅外望了一眼,那辆马车静静停着。
宴后,陆康便拉着蔡邕去安排好的客院休息叙旧。蔡邕也吩咐仆役,去请车中的女儿蔡琰下车,到后宅与女眷相见。
内宅之中,貂蝉早已得了通报,听说有女客,且可能是旧识,便带着侍女在院中等候。当看到那位在仆妇搀扶下,缓缓走进来的清丽少女时,貂蝉美眸一亮,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惊喜的笑容。
“昭姬姐姐?真的是你!”貂蝉迎上前,声音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蔡琰身量已长成,穿着素雅的浅青色深衣,外罩月白披风,梳着未嫁少女的发式。她生得并非貂蝉那种夺人心魄的明艳,而是另一种清丽秀雅之美,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眼眸清澈中透着慧黠,如同空谷幽兰,自带书卷清气。
她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貂蝉,先是一愣,随即也认出了这位儿时在洛阳有过数面之缘、印象极其深刻的小妹妹,脸上同样露出惊讶与欢喜。
“小蝉妹妹?竟然是你……”蔡琰的声音轻柔,带着难以置信。她记得貂蝉,那个美得不像凡间所有、性子又温柔善良的小女孩。只是后来王家变故,貂蝉被王允收为义女,自己家也遭难离京,便再未见过。没想到会在这远离洛阳的江南小县重逢,而且昔日的妹妹,竟已嫁为人妇了?嫁的似乎还只是此地一位县令?
两个少女执手相看,都是分外惊喜。蔡琰比貂蝉略大几个月,昔日在洛阳有限的几次见面中,貂蝉便十分钦佩这位姐姐的博学多才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大方。而蔡琰也很喜欢貂蝉那份毫无矫饰的温柔善良与纯真可爱。虽然后来天各一方,许久未见,但少女时代结下的情谊,此刻重逢,依然鲜活。
“快请里面坐,姐姐一路辛苦了吧?”貂蝉亲热地拉着蔡琰的手,引她到暖阁中坐下,吩咐侍女上茶点。屋角的蝉炉散发着宜人的暖意。
“还好,只是坐车久了,有些气闷。”蔡琰柔声应道,目光不禁打量着这间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的屋子,最后落在貂蝉身上。几年不见,昔日的女孩已出落得倾国倾城,那份美丽竟比记忆中更加惊心动魄。而她眉宇间流转的温柔与幸福光彩,更是显而易见。能让她露出这般神态,她的夫君……
“小蝉妹妹,你嫁与此地沈县令了?”蔡琰终究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
“嗯。”貂蝉点点头,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眼中却漾开甜蜜与自豪的笑意,“我家夫君是这世间少有的奇男子。能嫁与他,是小蝉的福分。我常觉得,自己还配不上他呢。”
蔡琰闻言,美眸微微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貂蝉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没有之一,堪称倾国绝色。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有她配不上的男人?这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但看貂蝉的神情语气,真挚无比,毫无作伪,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崇拜与爱慕。
蔡琰心中顿时涌起了强烈的好奇。能让貂蝉这样的绝代佳人如此倾心,甚至自谦配不上,那位沈县令,究竟是何等样人?她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前厅,那个穿着便服、目光有些跳脱、与自己严肃的父亲似乎不太对路的年轻县令……似乎,与貂蝉描述的感觉,有些出入?
“昭姬姐姐此次随蔡公北上,是长住洛阳,还是……”貂蝉岔开话题,关切地问。
蔡琰神情微黯,轻轻摇了摇头:“父亲应召入京,恐需停留些时日。我自是跟随父亲。”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与无奈,“而且家中已为我定下了与河东卫家的亲事。此次进京,或许便会……”
“河东卫家?”貂蝉眨了眨美眸,“那可是名门望族呢。那未来的姐夫,想必是位风度翩翩、才华出众的佳公子吧?”
蔡琰沉默了片刻,螓首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听说那卫公子体弱多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愁与对未来命运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
貂蝉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微微的凉意和轻颤,心中也是一动。她看着蔡琰清丽却染上轻愁的侧脸,回想起自己与沈砚相遇相知的幸运,又想到这位才华横溢的姐姐可能面临的无爱婚姻与未知前程,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