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火漆之前撕的。苏晚说,谢相撕的。
小福子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撕?要销毁,整份烧了多干净。留一份撕一页,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您,我撕了一页吗?
问得好。苏晚把名单放下,若水,你怎么看?
林若水盯着那道撕痕看了很久。灵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道细细的金芒。
两个可能。一,撕掉的那页是刑部旧账,他卖给刑部一个人情。他顿了顿,二,那页上的人,他现在还不想让你动。
查一下。苏晚转向小福子,昨天调的任免记录,翻刑部。
小福子抱来卷宗,三个人凑在灵灯下翻。卷宗的纸页泛黄,带着陈年的灵墨气味。
找到了。张尚书,刑部尚书,一千九百七十年前上任。
一千九百七十年。林若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名单上的记录,到两千年前打住。也就是说,张尚书一上任,刑部就再没人上过名单。
张尚书是什么来头?小福子问。
你没听说过他?林若水放下卷宗,他上任第一年,刑部有个侍郎收了好处,判案偏了三寸。张尚书查出来,没审没判,直接按天条处置。
处置了?
魂飞魄散,连转世都没留。林若水说,从那以后,刑部上下见钱就躲。
从官杀格。苏晚缓缓靠回椅背,为了规则不惜一切代价的那种人。他上任,刑部不是干净了,是不敢了。
那谢相撕的那页……
是张尚书上任之前的刑部旧账。林若水接道,撕了,等于卖给张尚书一个天大的人情。
庚金劫财,癸水从官杀,命格上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小福子挠头,谢相干嘛卖他人情?
因为这个人情,比那页纸值钱。苏晚说。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灵灯结了个灯花,啪地一响爆开,火星溅在灯罩上,又熄灭了。空气里飘着灵纸和海水混合的味道,有点咸,有点凉。
主事,我还有个事想不明白。小福子小声说,谢相自己就是仙造司的老板,凌霄殿差价最大的受益者。他把名单给您,不等于自己告发自己吗?
问到点子上了。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凌霄殿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像黑夜里几只不肯闭眼的兽。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云层的湿气,吹得案上的灵纸边缘微微卷起。
所以这份名单,是真的,但不全。林若水也站了起来,声音压低,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听着吓人。可你细看,主事、监工、郎官、令史,全是中下层。两千年里在这些位置上待过的仙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三百多人,只是外围。
真正的核心,一个都不在。苏晚接过话,户部尚书不在,工部尚书不在,吏部尚书不在。真正做主的人,一个名字都没有。
他让您盯着撕掉的那页,是为了让您不数整份名单少了谁。林若水说,这招……
重要性水平。苏晚说,重要的东西,藏在显眼的吵闹后面。
那这名单还能用吗?小福子问。
苏晚回身,把名单一页页叠好,放回锦盒。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对齐边角,像在整理一份贵重的礼单。
三百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实证。他不给核心,我就顺着外围,一个一个往核心查。
她咔哒一响锁上锦盒。
真要去?林若水皱眉,他是化神期,捏死我们比捏死蚂蚁容易。
正因为名单在我手里。苏晚说,他要看我怎么用,我要看他怎么说。都在明处,反而安全。
要是他翻脸呢?
他要翻脸,就不会送名单。苏晚提起锦盒,锦盒上的凤凰火漆在灵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送一份撕了一页的名单给我,是出题,不是灭口。
小福子。
备车,去兵部。
小福子差点跳起来:去兵部?找谢相?主事,那可是化神期!咱们这是羊入虎口啊!
羊入虎口?苏晚拿起锦盒,往门口走,他把棋盘铺到我家门口,把棋子塞进我手里,总不能连面都不露。
可,可是……
他既然敢把名单给我,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很稳,我就敢当面问他。这盘棋,他到底想怎么下。
小福子跺了跺脚,一咬牙,抱起外袍追了出去。外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走廊里的灵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背影。锦盒在苏晚手里很沉,像提着一整盒未落地的人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