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被逼急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签了字吗?这账谢相也签过!你有本事,找他去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小福子手里的账册地掉在地上,林若水瞳孔骤缩,苏晚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龟壳边缘。
谢蕴。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锥扎进后脊,三个人都僵住了。苏晚猜到这件事可能和谢蕴有关,但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直接到太乙真人情急之下,把谢蕴的名字当成了挡箭牌。
也就是说,这笔二十二万五千灵石的差价,谢蕴不仅知道,而且还签字批准了。仙造司是他名下的产业,字是他签的,钱进了他的口袋。
小福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主事,这么一捋,这条链子全齐了。产业是他的,字是他签的,钱进的是他的口袋。
所以才叫铁证。林若水盯着那页龟壳,声音压得极低,口供能翻,签字翻不了。证据确凿,他赖不掉。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在苏晚面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太乙真人的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句话说出口,就等于把谢蕴拖下了水,而把谢蕴拖下水的后果,比被苏晚查出来要严重一万倍。
苏主审,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本官刚才,是气话。
苏晚点头,气话。
谢相日理万机,怎么会细看这种账。太乙真人往前凑了半步,语速越来越快,那签字,是下面人拟的票拟,谢相只是照例用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苏晚又点了点头,票拟是谁拟的?
太乙真人噎住了。
票拟是谁拟的,这个问题不能答。答了,就等于承认他知道流程。承认他知道流程,就等于承认他清楚这笔账的来龙去脉。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嘴这么快,快得把退路一条一条全堵死了。
下官,下官不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苏主审,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门,下官是绝不会认的。
什么话?苏晚看着他,一脸茫然,侍郎今天说什么了吗?我只听见侍郎劝我别查了,别的,我一个字都没记住。
太乙真人愣住了。
他盯着苏晚看了三息,忽然明白了。她不接话,不记录,不追问,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他这张嘴。龟壳上的签字是铁证,一个仙吏的口供算什么,随时可以翻。她留着这句话,比钉死这句话,有用得多。
想明白这一层,他的汗彻底下来了。
苏晚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默默地把那页龟壳收起来,放进专门的证物袋,封口,打上灵印,动作不快,一下是一下。然后她抬眼看着太乙真人,眼神平静得可怕。
多谢太乙侍郎解惑,今天就到这里吧。账我会继续查,有什么问题,我会再找你。
太乙真人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审计署。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摔出去。
元婴期的修士,居然被一个筑基期的小主事吓成这样。
密室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林若水先开口,声音有些沉重:谢相签字了。
苏晚应了句。
主事,小福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那可是谢相。查到他头上,咱们审计署这间破庙,怕是装不下这尊佛。
不是装不下。林若水摇头,是碰都碰不得。化神期,超品,凌霄殿都归他管。他一句话,能让咱们三个从仙籍里除名,连转世都省了。
小福子的脸白了一层:那,那还查吗?
两个人都看向苏晚。
苏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的晚霞红得刺眼,凌霄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小福子急了,那可是谢蕴啊。
正因为是谢蕴。苏晚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人,我问你们,二十二万五千灵石,一个工部侍郎吃得下去吗?
小福子摇头。
他不敢,也没那个胃口。苏晚说,这钱往上走,走到谢相这里,未必是终点。谢相签了字,要么是分了钱,要么是替别人签字。不管是哪一种,这页龟壳都是绳子头,顺着捋,才能知道绳子上拴着多少东西。
林若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账是这个账,理是这个理。但命只有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