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园外长廊尽头,所有仙官忽然全体低了头。安静得像被掐了麦,连风都停了。
能让整个天庭静音的人,只有一个。
玄色衣袍,腰间一柄真剑。化神期灵压只漏出一丝,长廊两边的仙官膝盖先软了。靠前的两个小官腿肚子打颤,头埋得快贴到胸口。
谢蕴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
灵力一百二?
不等她答,他自顾自接了下去:查账又不是打架,够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声,笑完又补一句:天庭几百年了,终于来了个不怕死的。可惜,不怕死的通常死得早。
多谢指点。苏晚说。
他抬脚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最后一句像是专门留给她的。
函证写得不错。下次封口用火漆,别用浆糊。天庭会拆信的人,比会写信的多。
谢相爷提醒。
周围的一声,长廊两侧倒抽凉气的声音压得很轻,此起彼伏又很快压了下去。没人敢信,谢相主动提醒一个七品主事?
人走了,灵压还没散。苏晚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全天庭知道函证内容的,不超过五个人。谢蕴,是第六个。
当天夜里,回函到了。快得不正常。
主事,水府通道单程一个月,这封回函,九天就回来了。小福子把信呈上来,送信的虾兵把信撂下就走,连回执都没要,钻进云里就没影了。
林若水捏着那封回函,指尖摩挲着封口。
九天。苏晚说,水府单程一个月,回函九天到。要么东海早有准备,要么这封信根本不是从东海来的。
有人想让你快点看到它。林若水说。
东海确认,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实发灵石,三百万。林若水念完,把回函递给她。
两端锁死了。苏晚说,龙宫发出三百万,国库门口实收二百九十五万,账面只有二百八十万。户部连路上丢了这句话,都说不圆了。
主事,赢了!小福子兴奋得直搓手,这一下证据确凿,户部跑不了了!
赢了一半。苏晚却没有高兴。她把一张新描的曲线摊开在案上。
小福子,去外间守着。
小福子被打发走了。密室里只剩两个人,和一条摊在案上的线。
六千年的损耗率,钉在六点七上,纹丝不动。苏晚指着曲线的前半段,可往前翻到两千年前,曲线突然变轨,从六点七跳到接近九。
变轨?林若水皱眉。
变轨之后的新曲线,平滑得像用尺画的。苏晚说,切口干净利落,像有人换了一把更大的刀,从那天起,切得更多了。
两千年前的账,你怎么翻到的?
八百只龟壳没白啃。苏晚说,顺手描了条曲线。
贼拿东西,手是抖的。苏晚说,数字一定坑坑洼洼,今年多拿点,明年收敛点。可这条线是直的。这不是偷,这是预算。
密室里很静。
有人按年度,按比例,成建制地从灵石流里切走一块。她一字一字地说,切了两千年。
林若水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两千年,换过七任户部尚书。他抬起头,贪官活不了两千年,账本也守不住两千年的秘密。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人,是一桩生意。一桩历代都有人接手的生意。
他翻到对应年份的卷宗,手指忽然停住。
天庭历七万八千年。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凌霄殿扩建工程,开工。
密室安静了很久。
凌霄殿扩建。苏晚重复了一遍,两千年,正好对上变轨的时间点。
防窃听阵法忽然起了一圈涟漪,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掠了过去。
两人冲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剩廊柱上一层薄霜。林若水指尖一碰,霜就化了。
今晚,无风无雪。
苏晚盯着那片白痕。
什么?
谢蕴的灵压是庚金剑气,偏锐。她声音压到最低,刚才那股,偏冷。
不是谢相?
不知道。苏晚说,但有人听过我们说话。
苏晚在廊下站了很久,回屋把三张纸并排钉在墙上。
三百万。
二百九十五万。
二百八十万。
她指尖点过三张纸,最底下是一个十五万灵石的坑。
坑不大。林若水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可这个坑,能埋人。
坑底下压着的,是一条两千年的线。苏晚说,线的另一头,拴着凌霄殿的地基。
她盯着看了很久,开口。语气很平。
明天起,别查户部了。查查凌霄殿的地基,是用什么钱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