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轻轻把她脸颊边翘起来的一根碎发抿到她耳后去,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凉凉的。
“栀栀,你每天看到的那个不是我,或者说,是我,也不是我。”
喻栀的头更昏了。
她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猫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她赶紧松开了一点。
“我、我不懂……霍先生你在说什么呀……”
霍知屿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写满了困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了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带走。
“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霍知野,我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我们都共用同一副身体,但我们是不同的——”
“他……比我更复杂,比我对你的那种好更沉更重,他对你做的事情,有些连我自己都阻止不了。”
喻栀傻傻地看着他。
她好像听懂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她怎么都解不开的谜。
她想说“可是你们都长得一样啊”,想说他叫她“栀栀”的时候尾音是一样的上扬。
她明明记得他帮她解围的时候有多温柔、带她回这座大房子的时候有多耐心、给她找工作和安排猫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有多暖——这些不都是他吗?
可霍知屿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不下。
“栀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你要从这里逃出去,趁现在还来得及。”
喻栀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不重,可扎得很准。
“笼子会越来越紧的。”霍知屿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湖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霍知野——他不会放你走的,他会把你关在这座房子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你看不见的锁链已经缠上你的脚踝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察觉到而已。”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光裸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想告诉霍知屿“我没有被锁啊”,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这栋房子了,想起那些保镖的视线、女佣寸步不离的跟随、猫被抱走时那扇合上的门。
她的脚踝上确实没有锁链,可她好像确实走不出去了。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往哪里逃啊……”
霍知屿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温润的光最后亮了一下。
“往你能去的地方去,往——”
他没有说完。
风忽然大了起来,湖面上的光被吹碎了,花丛里的蝴蝶扑棱棱地飞起来散到四面八方。
喻栀怀里一空,低头一看,猫不见了。
她猛地抬头去看霍知屿,他坐在那里的轮廓正在变淡。
“霍先生!”喻栀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可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碰到。
霍知屿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了,可喻栀从那个唇形里读出了两个字。
快跑。
然后他彻底散了。
风停了一切归于静止,花园还在,阳光还在,花还在开,湖水还在泛光。
可霍知屿不在了,猫不在了,只剩喻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草坪正中央。
手里攥着一把空空的空气,膝盖上残留着猫毛的温热,可那温热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凉下去。
“霍先生——”她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弹回来,撞在花丛和树木之间,碎成一片一片的余音。
没有人应她。
远处那个修剪花枝的女佣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她看不清她的脸了。
花园里的颜色在褪,阳光在暗,天在往下压,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整个世界裹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