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湖边多走了几步,女佣就会开口说“喻小姐我们回去吧”。
她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些穿黑西装的保镖,他们站得很散,可看她的视线总能精准地落在她背上。
她好像被好几个人同时盯着,走到哪里那些视线都黏在她身上,像影子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想出房间。
可每次推开房门走到楼梯口,那个站门厅的保镖就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不是凶的眼神,就是看,确认她在、确认她没丢,可那道视线让她脚底发凉,让她把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
她回到房间里把门关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可那些风景像隔了一层玻璃的,摸不到、踩不着、走不进去。
她想起妈妈了。
妈妈在的时候,她再笨再慢也不会被困在一间房间里。
她想出去就出去,哪怕只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看蚂蚁搬家,一蹲就是一下午,妈妈也不会催她回去。
妈妈会在傍晚的时候走到槐树底下喊她“栀栀回来吃饭啦”,嗓门大大的,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她站起来拍拍土跑回去,妈妈会在门口等着她,手里端着菜碗,笑她裤子上又蹭了好大一块泥。
现在没有人喊她吃饭了。
女佣会按时把三餐端到她房间里来,摆好碗筷、放好筷子、说一句“喻小姐您慢用”就退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吃那些丰盛得不像话的饭菜,吃着吃着就发愣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了抽屉。
那个旧帆布包被她又拿出来了,里面那包妈妈的老照片还在,用那块干净的布包着,边角都卷了毛。
她把照片取出来放在桌上,铺平了,看着里面妈妈靠坐在床头的样子。
照片上的妈妈还在笑,虽然病着,可笑得软软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胖乎乎的手拍着床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喻栀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容,鼻子酸了酸,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酸意忍回去了。
“妈,”她小声地对着空气说,“我现在有工作了,照顾一只很好看的小猫,老板对我挺好的,包吃包住,还发工资,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说不出那个“就是”后面跟的是什么,因为她自己也理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好像被关起来了,可她又觉得霍先生是好人,霍先生不会害她,霍先生给她工作、给她住处、给她吃的穿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
她不应该怀疑霍先生的,可她就是觉得有点闷,像胸口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喘气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
她把照片放回帆布包里,把包放回抽屉里,关好抽屉,坐回窗边。
外面的阳光已经往西偏了一点,花园里的阴影被拉长了,湖面上的金光正在慢慢变成碎碎的银片。
她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玻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猫不在,房间很大,她很安静。
她想起霍知野了。
她记得他以前好温柔,好有耐心,她说话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他就那么等着,一直等到她把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才点头。
她那时候觉得霍先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比古董店的刘婶还要好,比她在城里遇到的所有人都好。
她那时候想,自己运气真好啊,遇到了这么好的人。
可现在的霍知野让好害怕。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温温的像水,而是烫的、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抱她的时候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他不让她出房间,他让人把猫抱走,他好像不再听她说话了。
她结结巴巴跟他解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听完,可听完之后表情还是冷的,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完然后继续做他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喻栀想不明白。
为什么同一个人会变来变去?为什么有时候那么温柔有时候又那么吓人?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是不是不该追着猫跑出去,不该让霍先生担心,不该让他生气?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的线团缠成一堆死结,她抽一根又绊在另一根上,最后扯断了,线团更乱了。
她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也看着她,眼睛大大的,里面有点水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只知道猫不在她怀里的下午格外漫长,窗外那些漂亮的花和湖安静地等着她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