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毛病。
他霍知野活了二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经过。
铂岚国际里里外外上万号员工,巴结他的、怕他的、想往他身上贴的,什么姿态都有。
拍卖场上那些名流阔太,做慈善时那些对他感恩戴德的受助者,合作桌上那些一边赔笑一边在心里骂他的生意伙伴。
他从来看完就忘,连名字都懒得记。
可这个叫喻栀的小结巴,从古董店那个雕花隔断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拔不掉。
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很久。
温和的、耐心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他的声音,但他几乎认不出来。
霍知野睁开眼,盯着前方座椅的真皮靠背,眼神暗了暗。
霍知屿又出来了。
外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连霍家的长辈都不知道。
铂岚国际的核心层只知道霍知野偶尔会有状态不对的时候,会突然变得很安静、说话语气轻缓、甚至待人接物都温和许多。
但他们只当他是心情好,从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过。
精神分裂。
两个人格。
他霍知野是主人格,霍知屿是次人格。
两个人格共用同一具身体,拥有完全独立的意识、记忆、思维方式、情感反应。
霍知野记得霍知屿做过的事——这和其他患者不同,大多数双重人格的主人格对次人格的活动是没有记忆的,但他偏偏有。
他记得清清楚楚,像在看另一个人用他的身体演了一出戏,而他被锁在观众席上,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让他厌恶。
霍知屿是那种人——温和、礼貌、善解人意、说话永远不急不躁。
他对着那个小结巴蹲下来的时候,脸上浮着的笑容是霍知野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表情。
霍知野只会冷笑、似笑非笑、嘴角带刀的那种笑,他早就忘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了。
可偏偏那一天,霍知屿就那样对那个小结巴笑了。
而且霍知野在看着。
他在观众席上,清清楚楚地看着霍知屿弯下腰,听那个结结巴巴的声音说“我妈说栀子花好活不用管也能开花”——
就这句话,霍知野听见的时候,心脏某处忽然收紧了一下,紧得他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小结巴说栀子花好活而有反应。
但他确实有了。
所以他现在更烦了。
不仅霍知屿对那个小结巴有意思,连他自己——连霍知野,也开始时不时想起那个瘦巴巴的、反应慢半拍的小姑娘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像蝴蝶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落不稳。
她手指绞衣角的时候,指甲盖是粉色的,干干净净。
她哭起来不出声,眼泪掉在碎瓷片上,亮晶晶的,比那些破瓷片好看一万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那天在古董铺子里,他看见她仰着头哭的样子,心里就有一种陌生的、酸胀的悸动。
他回去之后查了她的资料,知道了她从哪里来、母亲刚去世、一个人在城里打零工、又笨又慢处处碰壁。
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拼凑起来的喻栀,和他那天在铺子里看到的女孩重叠在一起,让他更放不下了。
他说不清那种执念从何而起,他只知道自己这几天莫名其妙地总是想起她,想起她结结巴巴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把这归结为霍知屿的残留影响。
自从那天在古董店之后,他那个久未苏醒的次人格就蠢蠢欲动,像一头被什么气味惊醒的困兽,在黑暗的角落里隔着铁栅栏探出爪子来。
霍知野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
霍知屿是他的次人格,他清楚得很,霍知屿比他温和、比他柔软、比他懂得怎么对别人好。
他大部分时候都把霍知屿压在最深处,不让那人有冒头的机会。
可今晚坐在车里,当车窗外飘起细雨,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老街的方向,当那个小小的、怯怯的身影从他记忆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疼。
那种疼从太阳穴两侧蔓延到后脑,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面用钝刀慢慢搅动。
他抬手捂住了额头,指节抵着眉骨,压得很用力。
“先生?”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霍知野没有回答。
他的另一只手撑着座椅边缘,他在跟什么东西抗争,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要把他挤开的力道越来越猛烈。
霍知野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霍知屿又要醒了。
那个温柔的、该死的、对所有人都能施舍怜悯的次人格又要冒出来了。
他用力压着额头,想把那种眩晕感按回去,想用意志力把那个声音重新锁回黑暗里,可是霍知屿这次来得格外凶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力气一股脑儿全用上了。
霍知野的视线在模糊,路灯的光在车窗上碎成一片一片,他想让司机掉头离开这条街,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车已经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