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顺着龙骨往上长,空白面孔仍没有姓名,却重新有了眼睛和手。第三点寿光闪过时,三一六已经踩着残枪跃上第九主舰。
他握住舵轮。
“旧令结束了。”
金角龙将在远处喝道:“龙军复列,接军库令!”
“这次是新活。”三一六把剩下二十六枚潮钱系进腰间,“工钱先付。”
他猛转船舵。
第九主舰擦着低价浮台转向最后一片原海。
九艘主舰同时找到各自方向。“全库一物”被九股相反的舰力越扯越长,金皮正中裂出一条贯穿全库的黑缝。缝下,九百九十艘债船的军饷线、驻地痕和返乡路一根根挣了出来。
祝的意识沉进腹海,一口咬住最中央的“全”字。
谢摇光等那条假缝被拉到刀前,只落了一刀。
金皮从中间劈开。九艘主舰猛地各转一方,九百九十艘债船也沿本人军资线散开,拧成一股的锚链同时松脱。弥掌中的沉没黑滴被九种真实原属各拖一角,自行裂成九股。
最先一股却朝城镇砸去。九座空墓受舰底旧潮痕牵引,亮出九个不压活人的落点;九名领航者一面把风险加价拍进弥账里,一面将水针插进偏航的黑线。
一艘主舰仍把船尾甩向人群,裴的雨水才托住舰腹;第二艘压塌港环,他又用潮权抬船尾;航路绕开城镇,风暴随后削掉最后一段坠势。每救一处,事故信用便被万宝楼当场咬下一块。
事故信用从十万跌到一万、一千,最后只剩一文。
三国共持的墓门还在抢船,临海军阵负责本场截取。
通行权只保联军进墓,不保拿走过门军舰。四十七名海民驾残船穿进门缝,以引丧航法把债船一艘艘扳回港环。
临海炮火追着船尾轰。
海民不还炮,只报方向。
“东七归位!”
“南三避城!”
“西九过墓,不入军阵!”
九艘主舰落进万宝楼托管位,龙庭主张保留。九百九十艘债船沿九墓外环落下,舰首朝外、炮口封存,在逐人清点前只是军资债保全物。
港环上没有欢呼。十万龙骨只沿欠饷线抬头:有人等到炮,有人只等到舰板,更多人的钱仍没查清。
祝闭上眼,意识逐湾穿过九座亡城。第一湾里,举空碗的女人已把两个孩子抱回干岛;第九湾的黑火也退进堤内。九道出口没有继续外裂。
“九湾都在。”她说。
谢以刀背扫过港环断口,乌把最后一个挂在外沿的人推回浮台。港环不再下塌。
第九息到了。
三一六将主舰稳稳停入第九位。
血肉从他手上退去,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腰间二十六枚潮钱。
三一六提醒弥:“利息别忘。”
他重新变回龙骨,仍站在舵前。
万宝楼开始结算。弥的信用只剩一文;祝九湾全伤,鹤的棺板尽碎,乌只剩半圆旗杆,敖七锁嵌进血肉。
弥没去看结算珠,先走到祝面前。
九个海口在她肩、背和腰侧缓慢合拢。弥伸手想扶,祝抬起染血的手掌挡住他。
“对不起。”他说。
祝没有让他扶:“一句话补不了九道海堤。”
“那就别用一句话补。”弥把残冠里的沉没印按到她面前,“修海堤的钱算我头上。你要怎么防我再来一次,写吧。”
祝盯了他一会儿,把承接印翻过来。九个尚未闭合的出口各落下一道齿痕。
“以后任何东西经过我的肚子,一次一问。上次答应过,不算下次。我要关,你不能拿下面的人逼我继续开。”
弥点头:“记住了。”
祝这才把手肘交给他,另一只手仍扣着承接印。
舰群压在港环外,龙庭和三国的手同时伸向舰印。九艘旧舰却只亮原主金痕,没有一艘肯改名;十万根欠饷线也缠上第一块试营钱,不许它离开船边。
老领航者敲了敲水针:“开船可以。当天工钱先付,修坏的船先补。别又让活人等一千年。”
四十七名海民没有一起点头。九人只肯签首航一趟,十六人把工资牌翻来覆去地看,其余人直接退到舰梯外。
祝将承接印上的九道新齿痕按到弥面前:“你靠这些船挣到的钱,先修我的九湾。没修好,下一趟别来问。”
弥把自己的沉没印压在齿痕旁:“领航和修船钱先扣。剩下的先顺着欠饷线还人,我只收实际调度那一份;我的钱,全进九湾。”
裴的算盘珠滚向舰印,龙庭立刻伸手。弥抢在前面把珠推回去:“船不是我的,也不拿去打仗、转卖、抵债。我只管把它们一趟趟送到该去的海。”
直到这时,九珠才放出一枚三十日试行印。舰权仍留原处,弥只负责逐趟沉落;工资、修湾、事故赔付或军资保全任何一处断钱,印便当场熄灭。
祖龙债痕的认证副印另从舰底浮起,背面只写着“限查沉没路线”,落到弥手里。
“全库一物”金皮从舰底脱落。
皮背露出九道真正的祖龙债痕。
弥残冠中的副印刚与之相合,九道痕便同时射向天空。
九海眼一齐震动。
六只龙先后从海眼里扑出,各自咬住裴身后一条海权金链。另两处海眼被三国共同持有的采掘权与海墓通行权扯裂,两条军链各拖出一条龙;临海的本场执行印只挂在链外,没有变成它的主人。
第九海眼最后裂开。
一条通体无鳞的黑龙俯冲而下,一口咬住弥残冠里的沉没黑滴。
九条龙围住天空唯一没有闭合的海眼,彼此张口,互相吞咬对方的权链。
裴的六珠同时收紧。
两支共持军链在临海军阵的号令下同时开炮。
弥刚落袋的一文事故信用,啪地裂了一角。
九龙争潮,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