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炮,”他说,“我没领。”
对应炮膛立刻暗下。
其余炮还亮着。
第二轮齐射只少一门。
弥把手按在最近的欠饷鳞上。
“拿他们的军饷开炮,还想把船一起炸了?”他五指扣紧鳞片,“这十息,先还回来。”
残冠亮起一行冷硬金字:扣押未交付饷铁。
十息金光沿九湾横扫而过。
九百九十八枚炮弹同时卡住,舰身和炮口仍能动。弥只扣住了本该交付亡军的饷铁。
十息开始倒数。
钥匙正面只有两个字。
领库。
旗舰升起一座铜门。钥匙正插,第二轮会停,战舰也会承认新的使用者。
金角龙将的声音隔着祝的肚皮传来:“插钥!龙庭事后与你清算!”
三国将领也在喊:“领库再谈!我们以三国信用担保!”
第七息。
弥没动。
祝的巨脸从天上凑近:“钥匙背面,苦。”
她吞钥时尝过,正面是军权的金味,背面却有一层被刮过的陈年苦味。
谢摇光接过钥匙。
她不用刀斩钥,只以刀尖沿刮痕挑去后来补上的金皮。碎屑落下,背面慢慢露出四个旧字。
战后清点。
第五息。
正插领库,也承认现有库账;反插只停火查数,拿不到武器。
第三息。
弥把钥匙翻过来。
金角龙将和三国将领同时喝止。
第一息。
钥匙反插入孔。
咔。
九百九十八枚炮弹停在膛口。
整片腹海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舰身上的墓泥同时脱落。最前方九艘主舰亮出深金色,其余九百九十艘则从船底向上泛黑。
第一份清点影像从海上升起。
远古海战最凶险的那一夜,九艘主舰确由真实军费所造。敌军封死东线,龙庭把九舰藏进坏潮,等追兵越过,第二日又杀回战场,救下三十万水军。
船上的伤兵在欢呼。藏舰是真,救人也是真。
可影像没有停在战场。
战后,九舰驶到归港门前。门内的家眷挤满长堤,接人的灯亮了一夜,港门始终没开。
第一只钱箱从门缝里滑进去。箱盖上钉着十万亡军末月军饷,落进炉里,再出来时已是一排新炮。
又有人抬来阵亡抚恤。哭着按手印的家眷还没走远,箱里的钱便熔成了船骨。
返乡舟资随后进炉,拉成一面面舰帆。
海上换了季节,长堤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港门始终关着,炉火却没有灭。每烧掉一箱本该交到死人家里的钱,九艘主舰旁便多长出一截炮台、一副龙骨,或一条新船。
最后,九艘真实战舰被九百九十艘黑船团团围住。
旗舰上浮出一行领库代价。
使用者承接军资债、保管事故及十万亡军优先追偿。
祝的巨脸一直看着那两个抱空碗的孩子,直到最后一艘债船显形才转向腹海外的人。
“他们催你领库,是想把十万人的欠账也塞给你。”
“塞给我以后,军库就干净了。”弥把领库代价留在众人眼前,“可换个债户,不算付过钱。”
清点金光穿出祝的身体,落上万宝楼九珠。九珠撞成一面金墙,从旗舰一路扫过舰尾。墙光所到之处,炮火一门门熄灭,桅杆上则长出一枚只剩三日的保全印。
“先停三天。”裴按住最烫的算盘珠,“谁还敢炸船、转手或者借出去,万宝楼先赔,再找他追。”
九艘旧舰浮起深金建造痕,九百九十艘后造船从底部泛黑。黑色债线穿过每一只钱箱,仍牢牢连着那十万名没有收到军饷、抚恤和返乡钱的人。
“还有我的肚子。”祝仍按着腹上最深的炮痕,“军库还在里面。”
裴看向她腹上的炮痕:“那是额外保管地点。”
“收费。”祝把手按得更紧。
一枚算盘珠飞到她面前,从万宝楼卖方风险库落下首日存放费。钱不从军饷里扣,最终向应申报而未申报者追偿。
另一小枚金珠落到弥手里,是未申报风险发现费。
祝没有立刻接钱。她先闭上眼,沿九湾逐一确认海堤、亡城和两个孩子都没有继续往炮口方向塌,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认第二轮炮火真的停住,这才把存放费攥进手里。
“船不是我的,地方是我的。”她把钱压在腹上海纹旁,“再想用我的身体,先来问我。”
钥匙沿托管金线飞出腹海,回到万宝楼算盘珠中。
弥和谢也被祝吐了出来。
龙庭与九国都没有散,见军库停火,反而把更多兵力压向港口。三日清点一结束,九百九十九艘战舰又会成为一块能咬死人的肉。
弥落地时,天债眼里还有一道黑线没散。
清点完成的所有舰底,都亮着同样三个字。
曾属海。
那道线穿过祝的饕餮宝腹,穿过倒悬海港,最后连上沉没权的一文起拍牌。
沉没权能越过任何容器,强制让军库回落原海,祝的宝腹也拦不住。
祝一把扣住那道穿腹黑线:“停炮是我答应的,搬不搬还没问过我。”
一文木牌轻轻翻面,背后竖起十万根刚刚显形的债钩。
谁让军库沉出去,谁就先接住整座军库的未付军饷、抚恤、返乡舟资,以及坠落途中砸坏一切的事故责任。
居中的宣战国副官还不知道黑线的意义,第四次写下估价。
“仍值一文。”
弥看着那十万根钩子:“一文确实买得起。就是用一次,可能比九十九亿还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