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三一六伸进墓门的传声龙纹被斩断。
金角龙将同时催动凯旋总领牙印。墓墙上万枚齿印张口,门外所有声音刚传进来便被吞掉。三一六就在三百丈外,却被墓道判成永远缺席。
弥的天债眼越过乱飞的空甲,看向那块未领饷鳞。
二十七枚潮钱的细线仍沿龙枪深入墓道。
弥踩住一副空甲头顶,借它扑来的力跃上枪杆。
他指着门外嘶声骂道:“睁开你们的眼!替我们撑门的那副骨头,哪儿缺席了?”
军饷鳞冷冷回答:“军饷已由总领收讫。原兵永久离队。”
孩子胸前最后一块甲继续合拢。
临海将军命士兵去抢孩子:“那我们先领!”
四十七名海民挡在前面。
修船老人抄起甲榫当锤,采珠女把潮索绕上龙枪,十几个人依次伏下,耳朵贴住枪骨。
“船上隔十里叫人,靠的不是嗓子。”老人说。
他用甲榫敲出第一声。
咚、咚咚、咚。
那是旧东海雾天里船找船的潮拍。其他海民依次接力,从枪尾敲向枪尖。声音会被万牙吞掉,骨头里的震动却沿着三百丈龙枪一节节传了出去。
临海士兵冲上来,结网者便把十几副倒地空甲掀起,像撒鱼笼一样扣住他们。甲膝刚要撑起,伤手水手便用潮索缠住关节,继续敲枪。
弥将手按在未领军饷线上,冲着龙枪尽头嘶声大喊:“三一六!二十七枚潮钱还欠着你。听得见,就回来认你的号!”
枪骨里的潮拍传到门外。
撑门的三一六已经只剩半身骨火。第九声鼓一遍遍碾过喉骨,它把胸前黑鳞贴上龙枪,牙齿咬住枪身。
万牙再次张口,准备吞声。
这次,三一六的声音沿本人未领的军饷线,直接从孩子身上的旧甲里响起。
“左锋三百一十六。”
龙兵的声音满是骨裂声。
“到。”
小孩胸口刚要合拢的甲片停住。
三一六三个字一笔笔退出他的皮肤,旧甲松开双臂,像突然发现自己抱错了人。修船老人一脚踹开甲腹,将孩子从里面拖了出来。
孩子落地后抱着自己的胳膊摸了三遍。皮肤上的旧番号已经退净,他仍冲那副空甲喊:“我叫石鳞!认鱼骨的石鳞!”
墓道没有替他记。
“石鳞!”修船老人先吼了一声。
结网者、采珠女、伤手水手跟着喊。四十六道声音有快有慢,有人喊劈了嗓子,有人还带着哭腔,却都把同一个名字塞满墓道。
门外的三一六听见了。它撑门的手臂又塌下一层骨粉,枪杆却没有松。
第一片军饷回执当场开裂。
本人已领四个字从表面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签收内容。
凯旋总领代领。
墓道两侧,万面军饷鳞齐齐一震。
临海士兵举刀要劈军饷回执,弥抬脚把人踹开:“别毁回执。把上面的‘本人’刮掉,让总领自己的印露出来!”
谢摇光踏着滚动墓墙横斩一圈。刀锋只削掉每片鳞后来盖上的本人二字,保留旧军饷、阵亡番号和总领真印。
祝有鱼死死咬住墙上最大的牙印。
总领牙想连证据一起缩回深处,拖得她整个人在墓墙上横飞。裂牙又开一线,她仍没松口,含混喊道:“真牙在往回缩!别让它把印带走!”
一万面回执依次翻转。
本人已领。
总领代领。
本人已领。
总领代领。
整条墓道像被人揭掉一层用了千年的漂亮墙皮。空甲失去就近补人的第一条依据,纷纷从活人身上跌落。
金角龙将盯着翻面的回执,仍没有退。
“大战时,军饷本就由总领一手收。”金角龙将举起残鼓,“凯旋再开宴,全军共享。这是旧制,印是真的,宴也是真的!”
“三一六没开口,你凭什么端走他的碗?”弥问。
“亡军无法作答。”
弥指向门外那根快被压断的龙枪:“他刚才答了。你耳朵也死了?”
金角龙将抬起残鼓:“战争若每一条龙都要点头,四海早已亡了!”
敖照夜看着墙上那些从未留下本人爪印的鳞片:“战时能先发令。战后过了一千年,谁领了钱还不能写清楚?”
金角龙将一槌砸向万面回执,试图用旧军令把它们重新翻回去。
金角龙将冲向总领牙。临海将军也扑向满地空甲。两边在旋转墓道里撞成一团,谁都还没拿到手,墓墙深处先传来一声咬合。
祝嘴里的总领牙印断了。
真正的巨牙从整面墙后拔出,足有一座城门高。它把万份代领痕收回牙根,只留下一小块被祝咬下的拓痕,随后向墓道深处退去。
弥接住牙印拓痕,没有追着吞。
下一刻,巨牙撞开一扇朱红宴门。
灯火从门后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十万张桌,十万把空椅,桌上摆满用军饷金流化成的山珍海味。每把椅背都刻着一个阵亡番号,碗筷却干净得从未有人动过。
墓道的声音重新响起。
“凯旋军缺席十万。”
“现有活人四十七,就近入席。”
四十七把空椅同时飞出,追着海民扣上后背。桌上十万只酒碗张开嘴,齐声教他们说同一句话。
“军饷已吃。”
“我已经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