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镇司法所熬了整整三年工龄,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
这次拼了命去缉毒队帮忙,甚至主动请缨参加最危险的抓捕,不是为了什么英雄梦。
他只是想立个功,调去北京,去找陈阳。
陈阳在北京。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去。
可现在呢?
可这玩意儿换不来一张调令,抵不过梁群峰轻飘飘的一句话。
英雄?
英雄是什么?
英雄是工具,英雄在权力面前是扭不过的!
改变他命运的,不是学历,不是功绩,也不是勋章,是权力。
护士进来换药时,看见祁同伟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眶通红,以为他疼得厉害。
轻声安慰:“祁警官,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祁同伟却始终没说话。
他不是疼。
他是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恨老天爷对自己不公平。
凭什么侯亮平因为一句两地分居,就可以轻描淡写的调去北京?
凭什么自己身中三枪,成了缉毒英雄,得到了一等功荣誉勋章,却调不到北京去?
只因为自己是农民的儿子?
月明星稀,转眼之间来到了晚上。
夜深人静,前世的记忆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寒门出身。
老家那个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村子。
他拼了命读书,是真的相信“知识改变命运”。
考上汉东大学政法系那天,全村放鞭炮,老爹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说咱家出状元了。
可大学四年,他慢慢明白了:知识能改变命运,但权力能改变知识的价值。
梁璐,一个大他十岁的老女人,一个被别人玩坏了、不能生育的烂货追他,他躲。
结果呢?
梁群峰一句话,他这个年年拿奖学金的优等生,被分配到了岩台山司法所。
全县最偏远的乡镇。
同班的陈海去了省检察院,侯亮平去了北京。
他呢?
每天对着卷宗,处理张家的鸡吃了李家的菜,北村的猪拱了南村的院子,集市上他走得快撞了他肩膀一下就要打架……
他不服。
所以拼命工作,所以考研究生,所以这次听说缉毒队缺人,毫不犹豫就顶上去了。
毒贩的枪口对着他时,他真的不怕死。
他想的是:死了是烈士,活着是英雄,总该有个出路了吧?
可现在他知道了:出路?
权贵把所有的路都画成了棋盘,他这样的人,永远只是棋子。
前世他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后来跪下了,跪在梁璐面前,跪在梁群峰面前,跪在所有能给他前程的人面前。
他钻营、攀附、贪污、受贿,一路爬到省公安厅厅长。
然后呢?
然后就是孤鹰岭那声枪响。
“祁同伟啊祁同伟,”他对着病房昏暗的灯光,喃喃自语。
“你上辈子活成个笑话,这辈子刚开场,又要往同一个坑里跳吗?”
恨意和悔恨交织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现在是缉毒英雄,军功章很快就会别在胸前。
可病房里空荡荡的,除了护士偶尔进来,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县局的领导昨天来过了,任务完成,不会再来了。
何其讽刺。
一等功的英雄,躺在病床上,比路边的乞丐还憋屈。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熟悉。
不紧不慢,带着那种特有的、属于文人的从容节奏。
祁同伟没睁眼。
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病床前。
“同伟啊,”高育良的声音温厚慈祥:“感觉怎么样?县里的领导说你恢复得不错啊。”
祁同伟缓缓睁开眼睛。
高育良站在床边,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充满关切。
旁边跟着两个人,侯亮平和陈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