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谢家那扇朱漆正门便被砸得咚咚作响。
声响沉闷,一声紧着一声,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守门的婆子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门只拉开一道缝,便被一股大力推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寻常访客,是穿着鸦青色公服的京兆尹官差,明晃晃的佩刀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官差们鱼贯而入,脚步沉重,甲胄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前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顷刻间,下人奔走,院中大乱,各房主子被惊动,惊呼声、斥问声此起彼伏。 谢子轩被从书房带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家常袍子,脸上是宿夜未眠的疲惫和错愕。 为首的官差亮出公文。 “谢大人,奉京兆尹之命,因二房贪墨案涉嫌包庇,还请您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协助问话。” 谢老爷子拄着拐杖从后堂赶来,一张老脸气得发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孙被官差带走,消失在门外。 谢府彻底乱了。 钱氏披头散发地冲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地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贪钱的是二老爷,凭什么抓我们大房的人!这是要逼死我们大房吗!” 她哭声尖锐,混杂着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奔走和议论,整个谢家乱作一团。 老夫人听闻消息,在佛堂里只说了一句“家门不幸”,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正厅里,谢夫人面无人色地坐着,手里死死攥着周妈妈的手,指节都发了白。 沈芸娘哭着从西院跑来,扑到谢夫人脚下,拉着她的裙角。 “大伯母,您救救子轩哥哥!他都是为了……为了府里的体面啊!” 谢夫人被这哭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沈芸娘,死死地盯住了沈芸娘。 她一把甩开沈芸娘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跌坐在地。 “体面?” 谢夫人声音发颤,指着她,“要不是你非要去填那个窟窿,把事情闹到明面上,衙门的人怎么会查到子轩头上来!” “你这个扫把星!” 沈芸娘呆住了,忘了哭,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对她露出憎恶之色的长辈。 …… 柳巷小院的门被敲得又急又响。 是翠屏。 她从角门一路跑出来,发髻散了,衣衫也乱了,额上全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青禾开了门,翠屏踉跄着冲进来,见到正坐在石榴树下看书的苏念瑶,眼泪先掉了下来。 “少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大少爷被京兆尹的人抓走了!” 院子里很静。 石头和阿木正在院角跟着护院学扎马步,闻声都停了下来,望向这边。 苏念瑶的视线从书卷上移开。 她抬起头,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目平和,不见半分慌乱。 她将书卷轻轻合上,搁在石桌上,伸手端起旁边青禾刚泡好的新茶。 茶是雨前龙井,汤色浅碧,几片嫩芽在水中沉浮。 她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官府按律办事,查清了,自然会放人。” 她又低头吹了吹茶水。 翠屏急得直跺脚。 “可……可是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了!老夫人晕过去了,二夫人又在撒泼!夫人……夫人派人到处找您,让您回去拿个主意!” 苏念瑶抿了一口茶。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翠屏,眼神清明而疏离。 “我是个无权无势的内宅妇人,拿什么主意?” 翠屏身子一僵,哑口无言。 是啊, 少夫人如今没权没势,连对牌都交了,在这柳巷小院里,离了谢家,她什么都不是。 可她又觉得,少夫人什么都是。 苏念瑶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 “关门。” 她转身往屋里走,没再回头。 “今天谁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