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刘嬷嬷被沈芸娘罚了半年月钱,干活摔了两回碗,摔完了还把碎片往地上踢。
沈芸娘查账查出三百两窟窿,夜夜对着烛火算来算去,越算脸越白。 首饰盒里那支碧玉簪是她母亲的遗物。 当掉那天,她在当铺门口站了很久,眼睛熬得通红。 簪子换了五十两。 剩下的二百五十两,她把压箱底的三对耳坠、两副镯子全搁在了当铺柜台上。 凑齐三百两的时候,人瘦了一圈。 谢子轩来西院看她,进门就看见她对着空首饰盒坐着,眼睛直愣愣的。 他走过去,伸手把盒盖按上了。 “别当了。” 沈芸娘抬起眼,睫毛湿漉漉的。 “账目总要填平的。” 谢子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牌。 沈芸娘抓住他的袖口。 “子轩哥哥,这不合规矩——” “她能查你的账,我就能补你的窟窿。” 他把对牌塞进她手里。 消息是翠屏从浆洗房的婆子那儿捡来的。 那婆子在廊下晒衣裳,跟守门的李婆子咬耳朵,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隔壁听个囫囵。 “大少爷动了公中存银,整整三百两,今儿一早送去了西院。” 翠屏假装路过,悄悄竖起了耳朵。 回到东跨院,她把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苏念瑶正在窗前修剪花枝。 剪刀停了一下。 “去给二夫人送份点心。” 翠屏愣了。 “少夫人,二夫人不是刚解禁——” “禁足解了,心里的火还没消。” 苏念瑶剪掉一根旁枝。 “让她知道西院那位用了三百两公中银子,正好撞在气头上。” 翠屏眼珠转了转,拎着食盒去了。 钱氏正在院里晒太阳。 她被禁足半个月,抄了上百遍《女诫》,手都写肿了,笔都不想再碰。 听见翠屏送点心来,脸上还挤出了几分笑。 “有劳翠屏姑娘跑一趟。” 翠屏放下食盒,叹了口气。 “夫人也是,西院沈姑娘账上那么大窟窿,三百两银子说补就补了。我们少夫人的嫁妆铺面,当初为了两间铺面跟二夫人掰扯半天呢。” 钱氏脸色变了。 翠屏捂住嘴,一副失言的模样。 “哎呀,奴婢多嘴了……点心是少夫人让送的,您慢用。” 她转身跑了。 钱氏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三百两。 她被禁足半月,抄了几十遍《女诫》。 沈芸娘捅出三百两窟窿,大少爷眼皮都不眨就补了。 好,真好。 钱氏冲出院门,直奔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 钱氏一头跪在蒲团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夫人,您得给我们二房做主啊!” 老夫人拨佛珠的手停了。 “又怎么了?” “大少爷私自动用公中银子三百两,给西院那沈姑娘填账目窟窿!” 钱氏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儿媳被禁足半月,抄了上百遍《女诫》,手都写断了。那沈姑娘捅出三百两的篓子,反倒有大少爷护着!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佛堂里安静了。 老夫人闭上眼。 佛珠一粒一粒从指间滑过去。 消息传开的时候,谢家彻底炸了锅。 谢夫人砸了一套茶盏。 谢老爷子从书房出来,满脸铁青。 祠堂的门打开了。 谢子轩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背脊挺着,一句话不说。 老爷子的斥责从头顶传来。 “私动公中银两,为外人填补亏空,你把谢家的规矩当什么?” 谢子轩低着眼。 “孙儿知错。” “跪到明天天亮。” 老爷子拂袖走了。 祠堂的门没关。 夜里下了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 沈芸娘撑着伞站在祠堂外头,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她不敢进去。 只在门外哭。 “子轩哥哥,都是我的错……” 谢子轩跪在祠堂里,背对着她。 雨越下越大。 沈芸娘的裙摆湿透了,贴在脚踝上。 她哭得浑身发抖。 一盏灯从游廊尽头晃过来。 翠屏提着灯,苏念瑶跟在后面。 走到祠堂门口,苏念瑶的脚步停了。 沈芸娘抬起哭花的脸。 “嫂嫂……” 苏念瑶没看她。 她走进祠堂,从食盒里取出一杯茶,搁在谢子轩手边的蒲团上。 茶水是冷的。 谢子轩侧过头看她。 嘴唇干裂。 “念瑶,你去跟祖母说两句好话。她是你的长辈,你开口,她会听。” 苏念瑶站在灯影里。 烛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往后退了一步。 “家规森严,儿媳不敢僭越。” 谢子轩的手攥紧了。 沈芸娘扑过来,抓住苏念瑶的裙角。 “嫂嫂,求你帮帮子轩哥哥……他是为了我才——” 苏念瑶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抽回裙角,转身走出祠堂。 步子不急不缓。 裙摆拂过门槛,干干净净。 翠屏提着灯跟在后面,灯光在雨幕里晃了晃。 沈芸娘跌坐在地上,哭声被雨盖住了。 回到东跨院,雨还在下。 翠屏关好院门,转身时苏念瑶已经进了内室。 妆台上的紫檀匣子敞着。 苏念瑶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 地契。 南城柳巷第三户,两进小院,带后花园,一口甜水井。 契书右下角盖着谢家公中的印签。 她拿起剪子。 咔嚓。 印签被剪了下来。 碎纸片落在妆台上。 她把地契叠好,揣进贴身的荷包里。 又从妆匣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和离书底稿。 墨迹干透了,边角起了毛。 她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雨声渐小。 她把底稿折好,压进荷包最里层。 跟那张地契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