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轩站在院门口,朝服还穿着,腰间的玉佩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他大步穿过院子,径直往正屋走。
翠屏慌忙挡在帘子前头。“少爷,少夫人在歇——”
谢子轩看都没看她,伸手拨开帘子,进了屋。
苏念瑶半靠在床头,手边摊着账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抬眼看过去。
谢子轩站在屋当中,脸色不大好看。
“芸娘是我的故交,千里迢迢来京城,在谢家借住几日。她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让婆子把人拦在门外?”
苏念瑶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放到一旁。
“大夫说我这病怕过人。沈姑娘初来乍到,若是在谢家头一天就染了病气,传出去倒像是咱们府上待客不周。”
谢子轩噎了一下。
“你要养病便养病,何必让人在门口站了半柱香?芸娘面皮薄,回去哭了一场。”
苏念瑶把薄毯理了理。
“李婆子接了话便去回的,并没有拖延。沈姑娘愿意在门口多站一会儿,那是沈姑娘心诚。”
她顿了顿,看着谢子轩。
“谢家家规,主母抱恙,内院可闭门谢客,各房不得勉强打扰。这条规矩是老夫人当年亲自定的,大少爷比我熟才对。”
谢子轩不说话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
窗外海棠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摇动,花影映在窗纱上,一晃一晃的。
苏念瑶伸手端起案边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凉了,入口微涩。
她没放下,就那么端着,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碎叶子。
“大少爷这个时辰从衙门赶回来,想必不止是为了一碗粥的事。”
她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回他脸上。
“御史台近来事务不少,大少爷还是多操心朝堂上的正事。内宅的门槛高低、谁进谁出,自有家规在。用不着你替人跑这一趟。”
谢子轩的手垂在身侧,收紧了,又松开。
他盯着苏念瑶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咚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显是心中憋着气。
院门重新关上。
翠屏从外间探进头来,脸色煞白。
苏念瑶搁下凉茶,往枕上靠了靠。
“翠屏,把妆台上那个紫檀扁盒拿来。”
翠屏愣了一下,转身去取。
扁盒打开,三枚沉木香饼,清冽的气息散出来。
“点一枚。”
翠屏把香饼放进床头的小铜炉里,拿火折子引燃。
细细的烟丝升起来,安神香的味道慢慢散开,沉木底韵淡而绵长。
苏念瑶闭上眼睛。
前世这一天,她拖着病体起来,亲自迎了沈芸娘,笑着陪了一整天,累得晚上又烧起来。
谢子轩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而今天这炉香的主人,她病了,送参。她回了礼,收了。
不远不近,不多不少。
行事知进退,比这谢家满院子的人都强。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拢好。
香气浮动,困意渐渐上来。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城东,楚府书房。
楚墨轩坐在案前批文书,青竹帘外斜阳半落。
随从将一只长条木匣送进来,搁在案角。
“谢家的回礼,走的公中帖子。两面苏绣插屏。”
楚墨轩搁下笔,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插屏绣工精细,配色雅致,挑不出毛病。
公中的帖子,谢家的名义。
他把匣盖合上,手指在匣子边沿敲了敲。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公事公办,半分私情不沾。
他重新拿起笔,落回文书上。
案角那只匣子,却没让人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