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二十分。
苏氏医药第一生产基地。
最后一台压片机缓缓停了下来。
轰鸣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间突然安静。
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轻松。
反而让每个人心里都发慌。
生产主管老徐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屏幕上一个个变成灰色的设备图标,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骂出一句。
“操。”
没人接话。
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生产线旁。
有人摘下口罩。
有人靠在设备边。
更多的人,则不安地往车间办公室方向看。
他们已经听说了。
原料断了。
包装断了。
物流也停了。
从昨天开始,十几家合作多年的供应商同时暂停供货。
仓库里的库存撑到今天上午,彻底见底。
生产线上还有设备能转。
还有工人能干活。
可没有原料。
机器就是一堆铁。
苏清禾站在玻璃窗后,看着空下来的车间。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她接了二十多个电话。
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苏总。”
财务总监陈茹把一份最新报表放到桌上。
声音压得很低。
“现金情况出来了。”
苏清禾没有回头。
“还能撑多久?”
“按目前支出。”
陈茹停了一下。
“七天。”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七天。
听起来还有一个星期。
可对一家几百人的医药公司而言,七天跟今天就死没多大区别。
员工工资。
银行利息。
厂房运营。
项目保证金。
施工预付款。
哪一样都在烧钱。
偏偏九州资本那边第一笔项目预付款还在走流程。
原本预计三天后到账。
可即便十五亿合同的钱真的打进来,没有原料和供应链,也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如果把非核心支出全部停掉呢?”
“十天。”
“工资延发?”
陈茹抬头。
“苏总。”
“不能这么干。”
“生产线一停,下面已经有人不安。”
“现在再拖工资,公司人心真就散了。”
苏清禾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
这家公司是父亲留下的。
苏氏规模不算大。
但几百个家庭靠它吃饭。
她可以为了公司熬夜。
可以去求银行。
可以跟供应商谈到凌晨。
可她不能拿几百个员工的生活去赌。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
林小曼急匆匆进来。
“苏总。”
“车间那边聚了不少员工。”
苏清禾皱眉。
“闹事?”
“没有。”
林小曼摇头。
“就是想问,公司是不是要倒了。”
一句话。
比任何坏消息都沉。
苏清禾拿起外套。
“过去。”
车间外。
一百多名工人站在空地上。
没人拉横幅。
没人吵。
反而是这种安静,让人更难受。
看见苏清禾出来,人群慢慢散开一条路。
老徐走过来。
“苏总。”
“兄弟们就是想问个准话。”
“厂子还能不能开?”
苏清禾看着一张张脸。
有跟了苏家十几年的老员工。
有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还有人身上工服已经洗得发白。
她沉默几秒。
“能。”
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什么时候?”
“尽快。”
“原料还能进来吗?”
“能。”
“工资呢?”
“照发。”
这一次,她回答得没有犹豫。
后面陈茹脸色微微一变。
苏氏现在的现金流,按时发工资意味着其他地方必须继续砍。
可苏清禾没有改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忽然说道:
“苏总。”
“我们不是来逼你发工资的。”
“厂子真困难,晚几天也行。”
旁边有人点头。
“对。”
“我在苏氏干十二年了。”
“苏董还在的时候,公司最难那年也没欠过我们钱。”
“现在公司有难,大家不是不能扛。”
“就是想知道。”
“是不是有人故意整咱们?”
苏清禾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公司的事,公司解决。”
“你们不用管外面。”
“今天先放假。”
“工资照算。”
“什么时候开工?”
人群又有人问。
苏清禾停顿了一瞬。
“很快。”
话是这么说。
她自己却不知道这个“很快”到底是哪一天。
中午十二点。
消息还是传到了苏家。
而且比苏清禾想象中快得多。
老太太苏明华直接让人通知——
下午两点。
苏家老宅开家族会议。
所有持有苏氏股份的人必须到场。
苏清禾走进老宅时。
屋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气氛沉得像在开追悼会。
苏建成坐在左边。
几个平时不怎么管公司事务的亲戚今天全来了。
连常年住在外地的二叔公都开了视频。
桌面上摆着一份苏氏最新经营情况。
停产。
断供。
资金只能支撑七到十天。
几个大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苏清禾刚坐下。
一个中年男人便开口。
“清禾。”
“咱们今天别讲虚的。”
“公司现在到底还能撑多久?”
“正常情况下七天。”
“如果削减支出,可以更久。”
“更久是多久?”
“十天左右。”
屋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
“十天能干什么?”
“九州资本合同再大,项目做不起来一样是废纸。”
“早知道就不该把韩家得罪死。”
苏清禾没有理。
老太太苏明华坐在主位。
她身体已经恢复不少。
脸上却没有之前项目签约时的喜气。
“清禾。”
她开口。
“九州资本那边怎么说?”
“项目不变。”
“预付款会按合同到账。”
“钱到账有什么用?”
苏建成叹了口气。
“没有原料,没有设备,没有施工方。”
“总不能拿钞票自己做药。”
“堂叔。”
苏清禾道:
“我已经让采购部联系省外供应商。”
“最多几天会有结果。”
“几天?”
另一名股东立刻接话。
“新供应商资质审核要多久?”
“质量体系要重新做。”
“原料稳定性要评估。”
“九州资本项目的时间能等吗?”
“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一个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现在事情是你惹出来的!”
苏清禾抬头。
“我惹的?”
“不是你是谁?”
“韩少本来跟苏家关系好好的。”
“你非要为了秦策,把人家往死里得罪。”
“现在好了。”
“韩家一句话,整个江州都不跟咱们做生意。”
“你高兴了?”
周玉兰脸色有些难看。
以前别人骂秦策,她是最积极的。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把所有责任都往女儿身上推,她又听不下去。
“二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