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起身,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寿康宫的大门时,晨风迎面灌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丹墀之上,望远处的宫阙层层叠叠,琉璃瓦上泛着白花花的日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看看那些文书也无妨。
太后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
她不知道太后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暗中递刀子——让她去碰谢渊的公务,一旦碰了,就有了把柄。可如果不碰,太后又觉得她不听话。
她走下丹墀,沿着宫道往外走。两旁的高墙依然遮天蔽日,将她夹在中间,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缝隙。
马车在右安门外等候,她上了车,车帘放下,将宫墙和日光一并挡在外面。
回府的路上,她没有掀帘看街景。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把太后的话掰开了揉碎了想了一遍又一遍。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沈鸢下了车,走进大门,就看见福伯正站在前院的槐树下指挥两个小厮往西跨院送药。
他见她回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夫人,西跨院那几个人今早都好些了,赵婶已能下床走动,只是还虚着。厨房那边换了人顶班,今日的膳没问题。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栖梧院。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都在按她吩咐的运转——前门有人守着,后门也落了锁,院子里的各房各院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乱象。
她走回栖梧院,在窗前坐下。
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在枯枝间穿过,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拿起那方绣了大半的帕子,却没有下针。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话,听起来像建议,听起来像关心,但你要分得清。分清了,你才不会被牵着走。
太后那句看看文书也无妨,是建议,还是试探,还是牵线?
沈鸢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兰花开到了最后一瓣,还差几针就能收尾。她拿起针,穿好线,一针一针地绣完了那朵花。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不能碰谢渊的文书,但谢渊可以让她碰。如果是他主动让她看的,那就不是她,是她。
她放下帕子,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月亮门那边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日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
她没有走过去。
但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像一枚悄悄落下的棋子,稳稳地停在了棋盘上。
明天。
明天,她会去书房。
不是去翻文书,是去问谢渊——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让他开口,让她接住。
这才是一个棋手该下的棋。
窗外的光渐渐偏西了。沈鸢坐在窗前,将那方绣完的帕子展开,看了一会儿。兰花的最后一瓣终于绣完了,虽然针脚依然有些歪,但总算是一朵完整的、看得出的花。
她将它收进匣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枕边。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天色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夜空是一片深沉的墨蓝。
沈鸢吹灭烛火,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下一盘新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