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来,背靠着妆台,双手撑在台沿上。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谢渊坐在椅子上,左臂缠着染血的棉布,衣袖被血洇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沈鸢,凤目里映着烛火,那目光不再是从前的审视和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在那一道伤口划开的瞬间,终于看见了她真正的样子。
不是那个在教坊司被赐婚的罪臣之女,不是那个新婚夜袖藏匕首的复仇者。
是一个人,在需要她狠的时候,比谁都狠;在需要她稳的时候,比谁都稳。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你这一刀,划得很好。”
沈鸢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脸上,将她指尖的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天快亮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该去准备告病了。”
谢渊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步。
“后街的事,”他说,“我没有告诉你车马走另一条路,不是因为不信任你。”
沈鸢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是因为我要你写的那封信,看起来足够真。”
他说完,迈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沉着,从容,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走过的地方,青砖地上落了两滴血——从棉布上渗出来的,殷红的,小小的,像谁不小心滴下的两滴朱砂。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已经半干了,凝固成一层薄薄的暗褐色。她没有去洗。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着月光在枯枝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她想起了他说的话——“我要你写的那封信,看起来足够真。”
原来如此。
他要她做那个递信的人。
她写的每一个字、递出去的每一张纸条、阿福看见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他棋局的一部分。
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信任何人能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演好那出戏——除了她自己。
她被他算计了。
但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指尖的血彻底干了,凝固在指缝里,像一副洗不掉的墨色手套。
她走到铜盆前,将手浸入水中。水渐渐变成了淡红色,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涟漪,像花开。
她洗了很久,将那双手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镜中的人面色平静,看不出方才做过什么。只有那双杏眼,比往常更深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落了根,扎了土,开始慢慢生长。
她吹灭蜡烛,躺了下来。
枕头底下,匕首已经被她擦干净了,放回了原位。
她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匕首的柄。
冰凉的。熟悉的。
但它不再是一把只为了杀人的刀了。
它还可以做别的事。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那棵梧桐树上。
一天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
而明天,黄公公会来探病。
她要让那个人相信,谢渊真的受了伤。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