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润州城往李庄走,才半天,就被拦住了。
三个人。从村子两边同时出现。左边那个肩膀比另两个宽,手里攥着根短棍,棍头上磨得发亮。右边那个矮一些,眼神一直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扫。中间那个最瘦,鼻梁上有一道旧伤,从眉骨直拖到嘴角。
中间那人先开口让她跟上。没挣扎。这时候挣扎没有意义,跟上去是死,不跟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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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就在防着了。
跑的时候,把怀里的东西塞到了墙头的一个角落里。墙头缺了一角,碎瓦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写着能记住的所有线索——沈家小姐买祈的时辰、润州城北的街口、崔府三奶奶看她的眼神、王家那个香料铺子的招牌。如果死了,这张纸也许能留下点什么。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张纸的边角卷起来一点。没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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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绑着她穿过村庄。绳是麻的,勒得手腕发麻。麻绳吸了前一个人手臂上的汗,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绳结就紧一点,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慢慢拧。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进了一个破旧的屋子。
村子比李庄还破。土墙上裂着口子,裂缝里能看见干掉的虫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路边倒着辆板车,车辕断了,断口没劈裂,是硬生生从中间折的——不是砍柴折的,是压了太重的死人。一只瘦黄狗蹲在车边,见人来也不叫,鼻头往地上拱了一下就趴回去了,肋骨一根一根地从皮毛下凸出来。
普通的村子。土墙不高,门很破。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哪一代人劈柴留下的,磨得发白。门朝北开,屋后没窗,墙缝里塞着发黑的稻草。
被推进一间小黑屋。门在身后合上,门轴涩得像是几十年没上过油,吱呀一声拖了老长,最后咚地撞上门框,把外头的风声和虫鸣一起关在了外面。
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灯芯烧得发焦,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里一股陈年烟熏味,墙根潮得像泡过水,霉味混着点干草烂掉的气息,往鼻孔里钻。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中年。七品。帽子极好。帽正镶着一块不大的玉,玉上有细密的裂纹,颜色沉得发青。脸色很差,印堂发暗,眼神狠戾。鼻翼两侧有很深的法令纹,是长年皱眉留下来的。嘴唇干裂,下唇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
谁给你的消息?
在凳子上坐下来。凳面是木头的,没有漆,冰得刺骨。重心压在脚跟上,没让后背靠到墙上——墙太凉,湿气会从脊背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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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她怕不怕。脚踩在地上,脚尖抵着凳腿,重心压得很低——这个姿势起身最快。她说不怕,因为他问问题而不是直接动手,说明想从她这儿得到点什么。他眼神沉了一下,没应声,问她怎么知道蝗灾的时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审犯人时才有的慢。
后脊凉了一线。他说三个月前她让沈家小姐买祈,知道蝗灾什么时候来,知道往哪跑,什么都知道。
没说话。油灯火苗又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里明暗交替。
他追问她是谁,谁给的消息。视线落在他脸上,帽正上的玉在油灯底下泛着青光。
她说如果不知道消息从哪来,他信不信。他说不信。她就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问她不怕死吗。她说怕,但说不知道他也不会信,问来问去都累。他下颌绷紧了,追问谁派她来的。油灯芯上的火苗跟着他的呼吸微微晃了一下——他在克制,克制里藏着比吼叫更危险的东西。
眼睛眯了一下。需要一个人帮她。一个能让他相信、但又不至于让她被活剐的答案。需要让这个人觉得她有用,又不能让他觉得她太有用——太有用就会被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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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是谁派来的,只是见过蝗灾,小时候见过。他皱眉,问是哪个小时候。她说老天爷降灾的时候,什么都能吃,然后就没了。灯芯上的火苗忽然矮下去一瞬,像是被谁吹了一口气——屋里没有风,是她说话的时候带出来的气。
他的视线没动。所以她都知道,知道蝗灾一定会来,知道往哪儿跑,知道崔家。
她不确定,但知道有人在控制它。他脸色变了,法令纹之间的皮肤绷紧了。看出来了,她知道,他也查。他没说话,手压在膝上,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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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她叫什么。沈惊鸿。他点头,说姓谢,谢无咎。这个名字听过,工部的人,京城得罪人被流放润州那个。没想到他已经在查蝗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