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之后的日子,谢无咎对沈惊鸿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得更亲近。恰恰相反,他开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对待她——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原本不让她碰的东西,现在也愿意摆在她面前了。这变化来得突然,沈惊鸿一时拿不准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天深夜,雨刚停,祠堂里的油灯还带着潮气。廊下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股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腥甜味。窗棂上的水珠还没干透,顺着木纹往下淌,在灯光里闪着碎银子似的光。墙角的蜘蛛网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网上挂着几颗水珠,像一串断了线的佛珠。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厉。
谢无咎差人叫她过去,桌上摊着几页薄纸,墨迹还没干透。是关于太后动向的汇报——太后最近调动了很多资源,囤粮、囤布、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人。末尾压了一笔大数目,她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数错零。
太后在囤赈米,要卖到润州去,控制江南的粮食市场。谢无咎讲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润州是江南最紧要的粮仓,必须经过太后特许才能调用。太后先把赈米买到手,等蝗灾发生时再把囤粮分散到各地,润州就会缺粮。赈粮就是权力,谁手里有粮,谁就能让江南的官员听话。他说完,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桌面上,他随手拂掉,动作很轻,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祠堂里安静下来。沈惊鸿没抬头,指尖在纸上按住,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崔家的目标不是蝗灾本身,是蝗灾背后能换到的东西。太后要的不是一场天灾,是一场她能掐住的天灾。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问谢无咎太后会怎么做。谢无咎的判断是太后会控制蝗灾的规模——让蝗灾变成足够大的灾难,但不至于毁掉江南的稳定。沈惊鸿追问怎么控制,谢无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太后不是一个会以身试法的人,一定有办法。停了一下又说,太后手里的牌比任何人想的都多,她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话说到这里,祠堂外的回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湿鞋底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像有人一路跑过来。谢无咎的脸色变了,抬手示意她别动,自己已经站起了半截身子。沈惊鸿的指尖还按在纸上,没来得及收回来,纸页被灯风吹得微微晃动。
进来的是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袁琰被人从含山劫走了。
沈惊鸿的后背一下子凉透。袁琰被关在含山大牢里,那地方层层把守,门口常年有兵丁站岗,院墙高三丈,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怎么可能被劫?小童喘着气说含山那边正在全城搜捕,说袁琰被人劫走了,具体是谁劫的、怎么劫的,一概不知。城门口已经加了岗,进出都要查路引。谢无咎的脸色跟着沉下去,问了时辰,又问了细节,小童答得颠三倒四,只知道事情就发生在方才,连劫匪的人数都没看清楚。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她看不透。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袁琰被劫,会放出很多人——不只是他一个。袁琰知道一些事,关于崔家的秘密,关于太后是怎么来的,太后为什么能夺权。谢无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沈惊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少有的失态。
她问谢无咎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袁琰知道这些,谢无咎点了头,说所以一直想保住他,但人被劫了,他无能为力。现在袁琰不管被谁劫走,都必须在被灭口之前把知道的东西传出去。
传给谁?谢无咎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惊鸿顿了一下。祠堂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檐上的水滴答滴答敲在石阶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袁琰会找她,这是她知道的。袁琰知道她是能理解他记录的人。那些弯弯曲曲的字、那些像虫子一样爬在纸上的符号,整个崔府上下,只有她能看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