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酸的。
沈惊鸿睁开眼的第一秒就闻到了那股气味——腐土、败草、还有某种黏腻的腥甜,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烂了太久,连雨水都渗进了味道。她躺在烂泥里,半边身子埋在浅坑中,泥水混着血从发际线淌下来,流进嘴角,咸的。
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试着攥紧手指,指节咔嗒作响,只有一只手的无名指微微颤了一下。腿没有知觉。胳膊也没有。唯一能确认还在的是呼吸——胸腔起伏,肋骨牵扯着皮肉,疼,但疼得实在。
活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乱葬岗的全貌才像一本书被翻开了页码那样,一帧一帧地拼进脑子里。
近处那只发青的手腕,腕骨从腐肉里支棱出来,五指蜷成爪,像是在抓住什么。几步之外两具交叠的骨架,蝗虫吃得只剩半截,腔子里黑乎乎的洞正对着天。还有更远的——一坡一坡的尸首从视野尽头铺开,有的裹着草席,有的干脆就是光秃秃的皮包骨头,风一吹,几只绿头苍蝇轰地炸开,又落下。
蝗灾。
这三个字不是想起来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点了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史前记忆——或者说,那个代价——在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一幅幅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碾过眼前:田地龟裂,庄稼绝收,饥民啃树皮,易子而食。然后是蝗虫过境,遮天蔽日,一夜之间连草根都不剩。
这些不是学来的,是。
代价是视力。眼前的世界像蒙了一层起了毛边的水膜,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沈惊鸿知道那是记忆的反噬——每一次提取都要付出代价,这一次是眼睛。
但顾不上这些。
得先站起来。
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只能动的手上。指节、掌根、手腕、尺骨——一点一点地挪,用意识去触碰那些沉睡的神经。花了大概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小臂才终于有了反应,肌肉像被锈蚀的机括,卡顿地弹动了一回。
用小臂撑住地面,将身体翻了个面。烂泥裹着枯叶糊了一脸,吐了一口血沫,牙关紧咬,把尖叫咽回了嗓子眼。不能叫。叫会招东西。
乱葬岗不会只有一个活物。也不是所有躺着不动的都是死人。
开始爬。
不是走,是真的爬。用完好的那条胳膊和半截身子在地上拖,指甲抠进泥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挣。草根刮着胸口,枯枝戳着肋骨,一声不吭,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里闷响。有几次差点昏过去,眼前发黑,但每次都在失去意识的边缘被疼痛拽回来——肋骨断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
爬了大概二十步,闻到了一股草腥味。
抬起头。面前是一丛野菜,叶子已经被虫啃得只剩脉络,但根茎还在。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但现在需要的是水分。泥土里的水喝不了。仰起头,舔了舔顺着脸颊流下来的雨水。
又爬了十几步,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软软的,有点弹性。
是个水洼。不大,只有巴掌那么点,积蓄在凹地里,混着泥和草叶。把脸埋进去,喝了一口。脏水滑过喉咙,激得整个胃都在抽搐,但没有停,又喝了三口。
然后开始找别的能吃的东西。
草根。野菜。昆虫。看见什么吃什么,不管认不认识,不管有没有毒。胃里的翻涌一阵比一阵剧烈,但咬牙忍住。吐出来就前功尽弃了。
活着的人不会挑食。快死的人更不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里终于安静下来。靠在一棵枯树上,将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前的世界还是模糊的,但已经不在乎了。模糊就模糊,能看见轮廓就够了。
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不是的那双手。记忆里的手细白,指节分明,是拿笔的手。眼前这双黑粗,指缝里全是泥,指甲劈了两根,是干活的手。
这具身体的原主,家里遭了灾被亲人丢在乱葬岗等死。十六七岁的样子,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死了吗?
没有。或者说过了一小会儿。
那她是怎么来的?沈惊鸿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那个代价——史前记忆——在原主咽气的那一刻突然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撞进了这具身体。然后她醒了,在乱葬岗。
那个代价到底是什么,她还没弄清楚。但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
原主死前的样子全都记得——眼盲、耳聩、不能动弹,只能感觉到一双女人的手把什么东西掰开了她的嘴。苦的。涩的。然后是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乱绞。
不是一碗痛快药送走的。是慢慢折磨,折磨到最后一刻才咽气的那种。
这笔账,记下了。
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进脑子深处。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活下去。
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近的声音,是停在不远处的动静。像是踩在枯枝上,又像是在拨开草丛。一下,两下,然后停住。
屏住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