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红灯亮着猩红的光,在积水里晕开一片模糊的血色。
迈巴赫停得很稳。雨刮器“唰、唰”地扫过前挡风玻璃。
陆川偏过头。
深邃的黑眸透过半降的车窗,穿过密集得像珠帘一样的雨幕。
视线没偏没倚,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五米外、斑马线尽头的林晓婷身上。
没多停留哪怕半秒钟。
他收回目光。眼底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就像看见了路边一只被雨淋得发臭的流浪狗。
转过头,继续盯着腿上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一份英文财务报表。
车厢里开着暖风,混着点车载香薰的淡淡木质香。
“刚才外头风大,飘进来几滴雨。”
唐岚坐在他旁边。脱了风衣,里面是件剪裁利落的真丝衬衫。
她手里捏着一块纯白的真丝方帕。没打招呼,身子自然地往陆川那边倾斜了半寸。
白皙的手指捏着手帕。轻轻印在陆川深灰色毛衣的肩头上。
动作熟练得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这毛衣料子矜贵。沾了水容易缩水变形。”唐岚嘴角带着笑。涂着正红口红的唇瓣轻启。
“没事,一件衣服而已。老板费心了。”
陆川没躲。眼神依然盯在屏幕上,指节在平板边框上轻叩。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唐岚擦完雨水。手没立刻收回去,反而顺势理了理陆川有点翻起来的高领边缘。
“明晚的酒会,你可是主角。穿得皱巴巴的,丢的可是我唐氏的脸。”
这画面。这股子谁也插不进去的默契劲儿。
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锯在林晓婷的视网膜上。
她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
那件裂开的驼色风衣像块破抹布一样挂在身上。雨水顺着她打结的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心脏像被人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得直冒泡。
“陆川……”
她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响。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以前只配在她脚底下擦地、围着围裙给她熬粥的窝囊废。现在能坐在几百万的豪车里,让魔都第一女总裁低声下气地给他擦衣服?
那本该是她林晓婷的待遇啊!
如果他没走,坐在迈巴赫里享福的,应该就是她!
悔恨像毒蛇一样咬穿了心脏。她脑子一热,忘了脚踝的剧痛。
“陆川!”
林晓婷像个疯子一样尖叫起来。
声音劈叉了,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她不顾斑马线上的红灯,瘸着右脚,跌跌撞撞地冲进车流。
“滴——!”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猛按喇叭,擦着她的胳膊刹停。小哥扯着嗓子骂娘:“找死啊你这疯婆娘!”
林晓婷充耳不闻。
她眼里只有那扇半开的车窗,和车里那个男人冷峻的侧脸。
“陆川!你看看我!我知道错了!”
她扑到迈巴赫的后座车窗外。双手死死扒住湿滑的车门边缘。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淌。冲花了眼底的粉底,黑色的眼线糊成两团黑泥,看着滑稽又可悲。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把王俊杰赶走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拼命拍打着车门。手掌拍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公司要破产了……债主天天逼我。马总还拿茶水泼我……陆川,你救救我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车里。
陆川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
他连头都没回。更没偏过一毫米的视线去看窗外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他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的按键上,轻轻往上一抠。
“嗡——”
电机发出细微的声响。
深色的防窥车窗玻璃,贴着林晓婷扒在门框上的手指,缓慢而无情地往上升起。
“别关!陆川你别关窗!你听我说啊……”
林晓婷慌了。指甲死死抠着玻璃上沿,试图阻止它上升。
指甲盖传来翻卷的剧痛。
玻璃严丝合缝地闭合。
把她绝望的嘶吼和外头的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绿灯了。”陆川眼皮没抬,淡淡地甩出一句。
前面的司机心领神会。松开刹车,一脚油门踩下去。
V12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迈巴赫庞大的车身猛地往前一窜。
车轮压过路边一个积满泥水的深坑。
“哗啦!”
一大片夹杂着泥沙的黑水,像瀑布一样精准无误地飞溅起来。
劈头盖脸。全泼在了还傻站在车外的林晓婷身上。
泥水灌进她张着的嘴里。糊了她满脸满身。
那件原本就不堪入目的风衣,这会儿彻底成了件泥巴壳子。
“咳咳咳……呕……”
林晓婷被泥水呛得剧烈咳嗽,跪在斑马线上干呕起来。
迈巴赫的红色尾灯在雨幕里拉出两道残影,拐过街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路过的车纷纷按着喇叭催促。
“神经病啊!别蹲路中间找死!”
林晓婷像个漏气的破皮球,瘫软在冰冷的积水里。
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