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雨丝细密冰冷,无声地落在这片灼热的焦土上。
龙胜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雨水冲刷的、布满裂痕的泥塑。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撑住地面,想要完全站起来。右臂传来的剧痛和一阵强烈的眩晕,让他又重重跌坐回去。
“呃——!”
刚才那一下牵扯,让整条右臂传来钻心的锐痛。眼前瞬间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全不听使唤的右臂。它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从肩膀到手肘,筋腱仿佛被撕裂,骨骼深处跳动着沉闷的钝痛。
骨头可能没断,但严重的挫伤和拉伤是肯定的了。
那把沉重的“三八式”卡铳还紧紧扣在肿胀的小臂上,冰冷的金属边缘嵌进皮肉,带来持续的压痛。
他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左手,颤抖着摸索到右臂卡铳外侧的金属搭扣。
手指因为寒冷、疼痛和虚弱而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听到“咔”一声轻响,弹开了第一个。
接着是内侧的两个扣。湿滑的卡扣更难着力。他几乎用上了半边身子的力气,额头青筋毕露,才将它们逐一掰开。
最后一个卡得尤其紧。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冰冷空气,用左手拇指死死抵住,猛地一撬——
“嗤啦!”
搭扣弹开,右臂骤然一松。卡铳顺着小臂滑落,被他左手险险接住。
他摸索着,将卡铳斜挂在自己腰间的皮扣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他喘息了好几下。
现在,右臂终于能勉强保持一个相对不痛的姿态垂着。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试图重新用手肘和膝盖将自己支起来。
他能感觉到,后背衣服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丝和黑灰的唾沫,混入泥泞的地面。
终于,在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摇摇晃晃地、勉强站了起来。
巷道,已面目全非。
二代龟甲车曾经矗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边缘呈现熔融琉璃状的焦黑巨坑。
巨坑周围,是呈扇形向外辐射的、彻底的毁灭区。砖石、木料、尸体……一切都被抹平、碳化,或被高温熔合成诡异扭曲的形状。
更远一些的外围,散落着燃烧的残骸和焦黑的碎片。
那辆先前被“鬼炮”重创的一代龟甲车,此刻歪斜在更远处,像被巨人随手丢弃的破烂玩具,对比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地面上,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完整的,残缺的,除了几具有穿着破烂草绿色军装的,更多的是穿着土黄色军服的——略算一下,约有二十多。
风从街口灌入,吹得火焰歪斜呜咽,卷起黑色的灰烬,打着旋,缓缓飘落。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教……官……”
龙胜朝着一个方向,颤颤地喊道。声音嘶哑干裂,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在死寂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噼啪噼啪地响。
“大壮……哥……”
等了一会儿,他又对着另一个方向,提高了音量,喊得喉咙撕裂般疼痛。
可惜,还是没有回应。
风卷着灰烬,掠过他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