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咬牙，撑着断墙站起来。左脚胀痛，但还能撑住。

只是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他靠在墙根，大口喘气。

远处爆炸声时远时近，但至少此刻，这片废墟还算安静。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张憨厚的脸。

恍惚中，好像又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远……

“俺叫牛大山，第九军团教导团的兵。俺弟小山也在当兵，走那天跟俺说，等打赢了回来教俺认字。可打那以后，再没他信儿了。”

“后来俺也被抓了壮丁。路上瞅见龟兵干的事……把一村子人拖到场院里……就在那一会儿，俺好像有点明白小山为啥要走了。”

“到了队伍上，遇着李教官。他教俺使卡铳，教俺认字，说当兵是为了护着身后的爹娘，护着像小山那样的娃娃。”

“龟子打过来，俺们一路退。这一回在兰京城，上头的命令让撤。可就在城边上，俺们撞见一群学生娃，被龟子撵得没处躲没处藏。李教官吼了一嗓子‘上’，俺们这群泥腿子，想都没想就顶了上去。”

“后来俺被两个龟兵追到这片烂房子堆里，瞅见一个学生娃，脚被压住了。刚开始那一晃眼，俺还以为是俺家小山……再一看，不是。可就算不是俺弟，俺也不能眼睁睁瞅着个娃娃遭难啊。”

“俺冲出去，挨了一下。本来觉着不行了，可听见那学生娃喊了一嗓子……那动静，跟俺梦里头小山喊‘哥’的声音一模一样。俺这心里头，那点快灭了的火，‘呼啦’一下又烧起来了。”

“学生娃儿……俺牛大山就是个扛锄头的庄户汉……可李教官说过，你们这些读书的娃娃，是国家的‘种子’，比俺金贵多了。俺这辈子，能换你一条命，值了。”

“要是你以后能遇见俺弟小山……帮俺捎句话……就说他哥牛大山……也当过兵……没给他丢人……”

声音彻底消失。

风停了。废墟一片死寂。

龙胜睁开眼，伸手一抹，脸上全是泪。

他愣了几秒，然后用手背狠狠擦掉。

撑着墙，咬着牙，慢慢站起来。左脚痛得他额头冒汗，但他站住了。

他看向那个焦黑的浅坑。

“牛大哥。”他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叫龙胜。”

“你的话，我记住了。”

“你的仇，我报了。”

“我会活下去。我会找到牛小山。把你的话，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