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串珠子,当多少?」
来人把一串佛珠放上矮柜台,放得很轻,像是怕磕着了它。
冬月十一,辰时刚过。韩记的门板才卸了一半,这人就进来了。
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稀胡子,一身灰布直裰,干干净净,一个补丁都没有。
身后没跟人,轿子也没坐,一个人走进的泥鳅巷。
手腕上空了一圈白印子,那串佛珠平时就戴在那儿。
郑九低头看那串珠子,看了一眼,手就不敢碰了。
珠子不大,一颗一颗圆得出奇,灯底下泛着一层青白的光,不是寻常珍珠那种白,是冷的。
「东珠。」郑九的嗓子发干。
韩守拙从后屋出来,站在矮柜台后头,看着来人。
「褚大人。」
来人笑了一下,没否认。
「韩将军好眼力。老包在我衙门口看了五年门,原来是将军的人。」
门口的侯七手一抖,花生掉了一颗。
石墩端着一笼屉炊饼从后头出来,愣头愣脑地递过去一个。褚文焕看了一眼,摆摆手。
「有葱。」他说,「葱是荤的,吃斋的人不沾。」
账桌后头,宋知微的笔尖停了一下。
褚文焕没理会,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敲的是念佛的节拍。
「将军这几天,辛苦了。甜水井站了一百零七个,国舅府喝了一杯茶,皇城司当了两个核桃。」
「褚大人消息也快。」
「在衙门里坐久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好。」
他把佛珠往前推了推。
「一百零八颗,一颗不少。当一文。」
郑九的算盘啪嗒一声,又掉了一颗珠子。
韩守拙没伸手。
「褚大人拿一百零八颗东珠,当一文钱?」
「将军收旧兵的破鞋,也是一文。」褚文焕说,「一样是一文,将军收得了破鞋,收不得佛珠?」
「破鞋,他们会来赎。」
「我也会来赎。」褚文焕看着他,「将军把库房里那张旧纸还给我,我就来赎。」
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张纸,将军说是假的。」褚文焕慢慢地盘着空手腕,好像佛珠还在上头,「真的假的,得长宁府说了算。将军一个开当铺的,说了不算。」
「那褚大人去长宁府告我。」
褚文焕不说话了,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
韩守拙看了他一会儿。
「褚大人,恤银里扣的规矩钱,火耗,平色,部费,你扣了几年?」
「十一年。」褚文焕答得很快,一点都不含糊,「哪一朝,哪一个衙门,不扣规矩钱?户部拨下来的是银子,到了兵丁手里,得换成铜钱,换一回,折一回。」
「部里的书吏一年俸银十二两,不扣,他们喝西北风?」
「我扣的每一文,都有名目,都写在册子上,将军拿去给谁看都行。」
「那一两五钱呢?」
褚文焕手指头敲柜台的节拍停了一下。
就一下,又接着敲了。
「那一两五钱,」他说,「不在我手里过。」
「在谁手里过?」
「将军这么会查,自己查。」
韩守拙看着他,他也看着韩守拙。
「将军,我吃斋念佛十几年,一只鸡都没杀过。」褚文焕的声音很轻,「阵亡兵丁的遗孀,我也可怜。可册子得结,结不上,年底封印,交上去,翻出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