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这地、这钱,就是陈平的,他这趟兴师动众,就成了当街硬抢一个退籍弟子的私产——他方才口口声声占的那个,转脸就被自己给掀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滋味,跟哑巴吃了黄连,一个样:有苦,说不出。
你——你强词夺理!贾仁憋了半晌,就憋出这么一句。
晚辈不敢。陈平又是一揖,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话却钉进了地里,晚辈只记得,管事您当日说这话时,还特意请了丹堂的李管事,作个见证——说是省得日后有人嚼舌根,说您苛待退籍弟子。
他抬起眼,一脸诚恳地望着贾仁:
管事您当日想得那样周全,图的是不落人口实、保住您宽厚的好名声。晚辈至今念着您这份周全。您说,是不是?——李管事,那日的话,您也在场,您给评评。
这话,看着是把李管事请出来作证,实则是架着贾仁往火上烤:你当日请见证,图的是的名声;如今东西值钱了就翻脸来抢,那这名声,可不就当着更多人的面,碎给大家伙儿看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这个。
人群里,已经有人憋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贾管事这……送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不太好看吧。
人家可是请了见证的。
我要是那李管事,这会儿可不好接话喽。
被点了名的李管事,站在人群边上,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日随口卖贾仁一个顺水人情,做了这个见证,图的是不费本钱。这会儿被陈平轻飘飘一句话架上来,说,是帮陈平打贾仁的脸;说不算数,是自己扇自己当日作证的嘴巴,还得落个帮着抢夺私产的名声。
老油子眼珠一转,干笑两声,慢悠悠地就和起了稀泥,那话,却是往陈平这边偏的:
咳……贾师弟啊,话呢,当日确是你当着三百人说的,我这做见证的,也不好替你改口。依老哥看,一堆丹渣的事,值当么?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外门的管事,跟个退籍弟子争这点东西……犯不上,犯不上。
这一番和稀泥,等于当众判了贾仁——输。
贾仁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精心扣下的私卖宗产,被陈平一句您那话可还算数,原样掀翻;他倚仗的,反倒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再纠缠下去,输的就不只是六十灵石,是他这张在外门横了十来年的老脸。
好……好一个陈平。贾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撂下一句你等着,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围观的人群哄地闪开一条道,望着他那狼狈的背影,交头接耳,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平直起身,脸上的惶恐一层层褪下去,重新换回那副人畜无害的憨样,冲着贾仁的背影,客客气气地补了最后一句:
晚辈,恭送管事。
一场眼看要吐血的祸事,被他不吵不闹、连作三个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个干净。
看热闹的弟子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废物……不简单啊。
三系废灵根,能有这脑子?
我看呐,是深藏不露。
陈平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慢悠悠地笑了。
深藏不露?他哪有什么可藏的。他就是个货真价实、没半点修为的废物,无非是把人心和规矩,算得比旁人清楚一点罢了。
可这误会……挺好。
在修仙界当了三年透明人,好不容易有人肯高看他一眼——哪怕高看错了,那也是往上走的第一步。人嘛,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他弯下腰,拍了拍脚下这三亩失而复得的灵田,正打算回洞府盘算下一桩买卖——
这位小兄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陈平回头。
不知何时,路边多了个青衣人,面生得很,负着手立着,方才那场热闹,像是从头到尾看了个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落在陈平身上,那眼神,却不像旁人那样看热闹,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着的东西。
回春斋角落里那个喝茶的。陈平心里,念头一转。
方才在回春斋,青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那捧药精,是你自己,从丹渣里榨出来的?
陈平脸上却半分不露,又堆起憨笑,挠了挠头:瞎捣鼓的,让您见笑。
青衣人笑了笑,没接他这句谦辞,只往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字字却砸在点子上:
丹堂上下三百丹修,没一个肯弯腰去榨的渣,让一个三系废灵根的记名弟子,榨出了比正品还纯的药精。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平:
小兄弟,你这手变废为宝的本事,埋在外门当废物,可惜了。
有没有兴趣,
到我丹堂来——我给你一座,真正的渣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