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找到以后,温守拙先把盖石推回了一半。
地下吹出的风顿时变小,灰黑细尘也被压回缝里。两人退到上风处,吃完剩下的半个米团,重新检查绳索和灯。
“只看近处。”温守拙道,“绳长用去一半便回。我的伤若开始发冷到右肩,也回。里面出现活人、持续灵气波动,或者有第二条路绕到我们身后,同样回。”
陈望把这四条写在纸边:“灯油呢?”
“第一盏用去一半。”
“为何不是烧完?”
“烧完以后,你准备用第二盏找第一盏?”
陈望把“一半”也写上。
他们没有因为找到地下入口,便把昨日定下的退路抛在外面。
粗绳一端绕过侧院残墙下的整块基石,打了两个不同的结。温守拙在绳结间夹进一枚小木片,若有人从外面解动,木片会掉到显眼处。另一端由两人带入通道,每过一处转折便多打一结。
白灰装在细口布袋里,只在石面撒一小点。炭条用来画短线,木楔则卡在容易自行回落的石缝中。
这些东西都很笨。
好处是笨办法不需要灵气,也不会因为陈望头痛便突然失效。
盖石再次被挪开时,温守拙先举灯下去。入口最上方几级台阶沾着新泥,脚印重叠,至少有三四人走过。鞋底纹路与旧炭道铁钎痕旁的几种相近。
人已经不在近处。
两人系好湿布面巾,沿石阶下行。
陈望走在第二个位置。温守拙负责看前方,他每下三级便回头看一眼入口光线,记下石阶宽窄。第七级左边缺角,第十一阶有一道横裂,转弯前最后一级比其他石阶低半寸。
若灯灭了,这些脚下差异也能帮他们摸回去。
走过第一个转角,外面的天光已经只剩一小块。陈望停下来吹灭备用灯,只留温守拙手里那盏,又把火折装进贴身油布。两盏灯同时点着固然亮,遇到一阵落石却也可能同时熄灭。
粗绳贴着石壁拖行,经过尖角便垫一小片废布。每垫一片,行囊里的净布就少一点。地下探索还未给他们任何回报,消耗已经从灯油与白灰开始一点点发生。
通道比入口处稍宽,勉强能让两人错身。左右石壁都由灰白长石拼成,接缝严密,后来渗入的泥水只在表面结出暗色细线。每隔十余步,壁上便出现一段弧槽,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彼此并不连续。
陈望在第三段弧槽前停住。
“与上面石基一样。”
“形状一样,地方不一样。”温守拙道。
陈望用灯照近。弧槽边缘确有长期摩擦留下的细亮面,像过去曾有某种东西沿着槽线移动。可他不知道移动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弧线是路标、装饰,还是一套更大构件的边缘。
他们继续向下。
第一处转折后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小室。里面没有箱柜,只有散落的砖、腐烂木板和一只后世留下的破陶碗。墙角有烧火黑印,说明废观尚有人使用时,也有人发现过这段入口,至少到过这里。
陶碗旁没有新脚印。
陈望用灯从侧面照过地面。旧灰层上有三道被扫开的窄带,宽度刚好容人落脚。最前一人熟悉如何少扬尘,后来两人却踩乱了边缘。窄带尽头留着一小滴凝固灯油,颜色还新。
“严骁的人至少点过灯。”陈望道。
温守拙看着墙角黑印:“也在这里停过。火烟不重,时间不长。”
破陶碗底下压着一截麻线。麻线旧得一扯便断,不属于近日来人。陈望没有因为它与外面的绳索相似便收起来,只在图上记了位置。
地下相似的东西太多。每一截绳、每一块圆石都当成线索,最后只会让真正的新痕淹没在纸上。
第二处转折分成两道。
左边石壁的弧槽向下收,右边则向上挑。陈望对照入口断环,觉得左边更像通往环心。他撒下一点白灰,沿左路走了二十余步,前方便出现一块带缺口的圆石。
圆石旁有同样形状的壁槽,地上还有他们刚才见过的半片腐木。
“回来了。”陈望停下,“这条路绕回第一间小室。”
温守拙把灯举高:“没有。”
“圆石缺口、腐木、墙角黑痕都一样。”
“绳在身后没有绕圈。”
陈望低头。粗绳从来路直直延伸,途中只有一个转折结,没有交叉,也没有从另一侧回到脚边。
温守拙又把手放到圆石缺口旁:“这里的风向外吹。先前小室的风往里走。”
陈望这才发现,所谓同一块腐木,断口方向并不相同。先前那片木板被虫蛀出三孔,这里只有两个。地下大量灰白石采用相近弧纹,后人又把同样的旧木和砖搬进来,灯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回到原处。
他在粗图上把自己刚画的回环擦掉,改成相邻的两个小室。
“断环不是带路的。”他说。
“至少没有按你以为的方式带路。”
“你可以把后半句省掉。”
“省掉以后,听起来像你已经知道它是什么。”
陈望看了温守拙一眼,继续往前。
他们没有遇到层层岔开的迷宫。两条支路一条通向相邻空室,另一条沿斜坡进入较大的石室。石室只比安济行后院宽一些,顶上有两处塌缝,微弱天光从极细的裂隙中落下。
进入石室前,陈望先做了一件看起来多余的事。
他把一小撮白灰撒在门内,又退出去等了十几息。白灰最细的一层缓慢向右移动,证明石室内空气不是静止的。随后温守拙将一片干净布条系在门边,布条没有迅速发硬或变色,附近的污染暂时轻于北墙排水沟。
他们这才跨过门槛。
新脚印在这里重新密集。
有人把石室中央的碎土扫开,露出三处相似的圆形凹位。每一处都只有脸盆大小,沿边嵌着断开的铜条。铜条锈蚀严重,几段已经缺失,剩下部分与严骁从安济行买走的带弧铜包角并不完全相同,却有相近的弯曲尺度。
这仍只能说明它们来自相似结构。
旧观塌落的铜件可能被后人拆作门窗包角,又可能与这里原本的铜条混在一起。没有完整接合,不能说严骁买走的每一件都必然属于石室。
温守拙在三处凹位外依次停留。
“气流不一样。”他说,“左边向外散,中间很弱,右边有时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