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夫子在辰王府教了几十年书,墨时砚入学那天,安安静静地走进来鞠了个躬,说了声“夫子早”,然后坐到第一排翻开书。
墨灵月入学那天,羞羞答答地站在门口,行了礼才敢进来。
墨景浩入学那天从窗户翻进来,把案桌上的戒尺藏到了房梁上,但云果果入学——他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云果果说完已经迈过了门槛,她背上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布包,布包里的东西多得溢了出来—册子的角从布包口探出来,两个毛笔尖露在外面,一根糖葫芦的竹签戳出半截。
她走一步布包就晃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各种声响: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墨条碰撞的哒哒声,还有一颗石子—在砚台上弹跳的叮叮声。
她身后跟着墨景浩,墨景浩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手里拎着自己的布包,眼睛还是肿的。
云果果看见赵老夫子的胡子时,眼睛亮了一下。哇……好长滴胡几,揪起来一定很顺手。
赵老夫子细细打量了一下云果果,云果果今天穿着一条粉色的儒裙,光着小脚丫——鞋又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脚丫上面还沾着泥土。
“你就是新来的学生?云果果?”
“嗯,泥就系赵老夫几?”
赵老夫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赵老夫几,凉亲说滴。”
“你叫我赵夫子。”
“好叭,赵夫几,泥胡子好长腻,除鸟宋爷爷,他滴胡几比泥滴还长腻。”
云果果说完,从他旁边走进了学堂里,她光着脚丫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拍手。
“夫几,介个系窝滴册几——月姐姐给窝做滴,封面有海棠发,介个系窝滴毛笔——两根,一根写大字一根写小字。介个系窝滴墨条——系老刘伯伯帮窝挑滴,他说介个墨条烧粗来滴烟最黑。介个系窝滴砚台——系青音姐姐帮窝找滴,上面刻着一只小鸟,但系窝看着像小橘。介个系桂花糕——老刘伯伯让窝带给夫几滴,加鸟双倍蜂蜜滴腻!”
她把桂花糕踮起脚尖放在案桌上,然后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朵果果花,用一只小醋碟装着。
“介个系窝寄几开滴发发,送给夫几。窝第一天上学,请夫几多多关照。”
她又从布包里掏出那颗石子。
“介个系副将军,它叭系送给夫几滴,窝就系给夫几康一康,窝滴兵,窝每天都得带着呢。”
她把石子在案桌上放了一下,又收回布包里面。
接着,她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鸡蛋。
“介个系李嬷嬷给窝滴早膳,但系窝已经次过啦。留给夫几次——夫几早上喝茶,茶系喝叭饱滴。”
她又从布包里掏出那根糖葫芦。
“介个系三锅锅给窝买滴,放学以后再次。”
她又从布包里准备掏出——
“四小姐,可以了。”
赵老夫子看着案桌上那一堆东西——桂花糕、果果花、鸡蛋,还有刚才那颗短暂亮相的石子,嘴巴抽搐了一下:
“东西先放桌上,你先入座吧。”
云果果抱着布包,坐到墨景浩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太高了,她爬了两次才爬上去。坐好以后,她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下巴刚好在书案上方。
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册子正中间,砚台右上角,墨条横放,毛笔并排右手边,桂花糕左手边角角上用帕子盖住。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夫几,窝滴桌几太平鸟啦。”
赵老夫子正在擦案桌上被云果果茶水溅湿的地方,闻言抬头问道。
“桌子平不是好事吗?”
“叭系呀,窝滴毛笔刚刚放在桌上,它滚啦——滚到辣边去鸟啦。”
她指着桌角那支已经滚出老远的毛笔。
“如果桌面系斜滴,它就叭会滚鸟。如果桌面系凹滴,它也叭会滚咧。”
“那是因为你放笔的时候没有放稳。”
“窝放稳鸟啦!系笔它寄几想滚滴腻,它阔能系——系想去找副将军玩。”
她把毛笔捡回来放在副将军旁边,认真地对毛笔说。
“泥乖乖滴,叭要乱跑。副将军要站岗,米空跟泥玩腻。”
赵老夫子决定先考考她,他指了指墙上的字。
“云果果,你认识哪个字?”
云果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一个大大的“学”字。
“辣个系‘学’字。”
赵老夫子还以为这孩子一个字都不认识,她看起来就像那种把书当枕头、把笔当筷子的皮小孩。
“谁教你认字的?”
“三锅锅教窝滴咧,三锅锅说学字上面系两只手在摆弄数数,下面系房几,表示在房子里认字,窝记住鸟腻。”
赵老夫子又愣了,这是他在学堂里才讲的内容。
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用他那套理论解释“学”字,说得头头是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
“你几岁了?”
“窝两岁半鸟。”
“才两岁半,能认识几个字?”
“四个——叭对,五个腻,学字系第五个。”
赵老夫子想了想,决定再考她一个,他指了指另一幅字画。
“那个是什么字呢?”
云果果瞧了一眼——那是一个“问”字。
“门里面有一个口,系叭系问字咧,因为门里面有个人在问话,窝猜滴叭寄道对叭对腻。”
赵老夫子的戒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见过三岁奶娃背《三字经》的,五岁娃娃写千字文的,八岁考中秀才的童子,真没见过两岁半的小奶娃用拆字法猜字的。
“你……学过?”
“米有腻,窝寄几康粗来滴咧,字就像画画腻,泥康辣个门,像叭像一个门里面有一个嘴巴,叭就系在问话滴腻?”
赵老夫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可能不是来捣乱的。
然而,云果果说了一句让他彻底改变主意的话。
“赵夫几,泥介个学堂太大鸟咧,桌几摆得太整齐鸟咧,像排队上茅厕滴咧,要叭要窝帮泥重新摆摆腻?”
赵老夫子的戒尺“砰”的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把戒尺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了桌上。
“不用你摆,你坐到后面去。”
“哦,好吧!”
云果果把两只手放在了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赵老夫子看了她一眼,他有点意外——这孩子居然会坐好。
赵老夫子以为她会满屋子跑,会把墨泼得到处都是,她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晃着腿儿,等着上课。
他决定从最基础的《三字经》教起,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句,转过身来。
“今天我们讲《三字经》。”
赵老夫子清了清嗓子。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时,云果果举手了。
赵老夫子只好停了下来。
“云果果,你有什么事?”
“夫几,窝叭姓银,窝姓云,云朵滴云。”
“窝刚才听泥说‘银之猪’,窝以为泥在叫窝咧,但窝叭系银之猪,窝系云果果,泥叫窝云果果就行鸟,叭用叫银之猪,银之猪太难听鸟腻。”
赵老夫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从来没有学生把“人之初,性本善”听成“银之猪”的,他深吸一口气。他不想解释了,直接让云果果跟着。
“你跟着老夫念,人之初——”
“银之猪。”
“人之初!”
“银之猪!”
“……人,不是银。”
“银。”
“人——之——初。”
“银——之——猪。”
“初。”
“猪。”
“初——不是猪!”
“猪。”
“……”
“猪——夫几,窝滴舌头它叭听话!窝让它往上它往下,让它往下它往上。昨天窝让它舔桂花糕滴渣渣,它舔鸟啦。今天窝让它念猪,它念猪。夫几,窝滴舌头系叭系需要重新练咧?”
赵老夫子的太阳穴狂跳了几下,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学生,在第一堂课第一分钟,就跟他说“窝滴舌头需要重新练”。
赵老夫子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他的胡子气的在发抖,他见过把墨泼到书上的学生,见过在课堂上睡觉打呼噜的学生,见过用戒尺挖鼻孔的学生。但他没见过把“人之初”念成“银之猪”念了几遍还不对的学生。
“老夫说的是‘人之初,性本善’,不是‘银之猪’。”
“泥说滴就系‘银之猪’,窝听见鸟腻。”
“‘人之初’。”
“‘银之猪’。”
赵老夫子的声音大了。
“人——之——初——”
云果果的声音也大了。
“银——之——猪——”
赵老夫子气得脸都红了,云果果的脸也气红了。
两个人在学堂里大眼瞪小眼,像两只斗架的公鸡。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放过发音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