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岁半的云果果叉着小胖腰,迈着短腿,往凌霄宝殿正中间一坐。
仙果撒了一地,仙绫缠满柱子,六界神仙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喘。
这小祖宗今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好。
心情不好就要闹。这就是云果果从天地初开以来就坚持的原则。
玉青真君站在最前面胡子都在颤抖。
不是冷的————是被吓滴。
“小祖宗哎,”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您……您能不能……从老臣的丹炉上下来说话?”
云果果坐在丹炉上,两条小短腿晃呀晃,嘴里叼着一颗九转金丹,跟啃糖豆似的嘎嘣脆。
“叭嘛叭嘛!窝觉得,介儿坐着很舒服!热乎乎滴叔父,跟热炕头似滴叔父!”
“可那是丹炉!不是炕头啊!”
玉青真君快哭了,“丹炉里头还炼着九转大还丹呢,您坐上去,火候就全乱了啦啊!”
“乱就乱咧,”云果果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金丹,
“反正泥,炼粗来滴东西也只能给窝次,窝,直接坐炉子上次,叭就更好得鸟咧?”
玉青真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像……有道理?
不对!没道理!
但还没等他想出反驳的话,就听“轰”的一声——
丹炉炸了。
金丹满天飞舞,黑烟滚滚开来,玉青真君站在烟雾里,胡子炸没了,他的脸一刹那间黑得像锅底一样,只剩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啊啊啊……老臣的胡子——”
云果果从烟雾里蹦了出来,浑身上下也是黑不溜秋的,就剩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星星似的。
她拍着小手,在宝殿上蹦蹦跳跳:“哇!哇哇哇!烟花!好好康哒烟花!真君爷爷再放一个!再放一个!”
玉青真君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臣的胡子啊……我可是养了三万年……三万年啊……”
就是这时——
灵宸天后端着蟠桃刚刚走进殿里,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朝她冲过来。
“凉凉凉凉!窝刚才,放烟花鸟啦!丹君爷爷给窝放滴,烟花阔好康啦!泥~要叭要康康?窝再放一次,给泥康康!”
灵宸天后脸色一变:“别——”
可已经晚了。
云果果小手一挥,最后一点丹炉余烬从她袖子里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蟠桃盘子里是上面。
“嘭”的一声,不大不小,但足够把一盘又大又红的蟠桃全烤成煤球。
灵宸天后捏着帕子的手开始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
深吸两口气。
深吸三口气。
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了看烤得焦黑的桃子,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哇哇哇!”她眼睛亮了,“烤滴桃只~果然比生滴桃只,好次多鸟咧!凉凉泥~以后别给帝君伯伯,吃生滴桃只鸟,烤一烤再给他次!他肯定会喜欢滴!”
灵宸天后无语了。她一转身,走得很快。
云果果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凉凉~系叭系生窝滴气咧?窝阔系做错神马鸟咧?”
旁边的仙娥们低着头,一个都不敢吭声。
你把人家的蟠桃全烤了,你还问做错什么了?
但没人敢说没人敢问。
上一个跟云果果讲道理的神仙,现在还在南天门扫着台阶呢。
青玄上仙牵着哮天从殿外走过,只见他脚尖颠着地面慢慢的走着,尽量不发出声音,他想偷偷的绕过去。
可没他所愿,他看见了云果果。
云果果也看见了他。
不对——是看见了他身后的哮天。
“哇哇哇~~勾勾!”
云果果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速度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青玄上仙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云果果已经抱住了哮天的脖子,小脸蛋在狗毛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嘟囔着:“勾勾勾勾!泥好可爱咧!泥滴毛毛,好软好暖和咧,给窝撸一撸!给窝撸一撸!”
哮天浑身僵硬,四腿在打颤儿,一动也不敢动。
它不是不想动,不想跑,可是它不敢。
上一次它跑了,这个小祖宗追了它整整三天三夜,从南天门追到北天门,从北天门追到东天门,又从东天门追回南天门。
它累趴下了,舌头伸出来老长,这小祖宗还在追着不放。
从那以后,哮天看见任何比它小的东西都会吓得腿软,包括小猫,包括小白兔子,就连刚刚孵出来的小鸡。
云果果撸了三把,撸下来一把狗毛。
又撸了三把,又撸下来一把狗毛。
再撸三把——
“够了够了!”青玄上仙终于忍不住了,“小祖宗,哮天的毛快被您撸秃啦!”
云果果低头一看,还真的是。
哮天背上已经秃了一大片,露出粉色的皮,在金光下闪闪发亮。
“哇哇哇,”云果果瞪大了眼睛,“勾勾,泥怎麻,变成秃驴只鸟咧!跟真君爷爷的胡子一样,变成秃驴子只鸟咧!”
哮天:“……呜呜呜。”
青玄上仙牵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哮天,用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跑了。
众仙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压着嗓子唉声叹气的商量着。
“这个小魔王,打遍六界没对手,可爱是真可爱,调皮捣蛋也是让人真头疼啊!”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株万年灵芝,上次被她当蘑菇摘了炖汤喝。”
“你那算好的,我家那面照妖镜,被她当镜子照了一上午,说照出来的人不好看,给摔了。”
“再这么下去,仙界都要被掀翻咯!”
“那怎么办?又不能打,打不过;又不能骂,骂不得。”
众仙沉默了。
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
上次有个不信邪的,硬是要跟云果果比试比试,结果一招都没接住,就被她用混天绫缠成了粽子,挂在南天门上挂吊了三天三夜。
“要不……”太初道君捋着胡子,压低声音,“送她去人间?”
众仙齐刷刷看向他。
“人间?”玉青真君眼睛一亮,“对啊!送去人间!反正她在仙界也待腻了!”
“可是,要怎么跟她说呢?”
太初道君笑了笑,胸有成竹:“老夫自有办法。”
云果果正骑在青玄上仙的风火轮上满院子飞。风火轮被她踩得“嗡嗡”响,冒出滚滚黑烟。
青玄上仙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小祖宗!您慢点儿!那是我的法器!不是玩具!”
“窝知道,它叭系玩具啦!玩具哪有介个好玩腻,哇哇哇……快灰——灰高点,要叭然窝揍泥鸟!”
云果果骑着风火轮,从东边飞到西边,从西边飞到南边,从南边飞到北边,风火轮越跑越快,越跑越疯,最后——
“哐当!”
一下撞在了柱子上。
风火轮掉在地上,冒了一阵烟,翻了个身,彻底熄火了。
青玄上仙终于追过来了,看着自己冒着黑烟的风火轮,眼眶都红了。
“我的风火轮……它跟了我五万年……五万年啊……”
云果果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青玄上仙面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头。
“叭哭叭哭鸟,窝让~真君爷爷,给泥修修咧!他修东西,阔厉害滴啦!”
青玄上仙抽了抽鼻子:“上次您把我的火尖枪弄断了,也是这么说的,可到现在还没修好。”
“那系因为他太忙鸟嘛!他忙桌炼丹给窝吃鸟啦!”
“丹炉都被您坐炸了,他还能炼什么丹?”
“呃……介个嘛……”
云果果正要狡辩,太初道君笑眯眯地走过来了。他笑得很慈祥,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一直到若干年后,云果果才知道那个笑容,叫“憋着坏”。
“小祖宗,您在这儿呢。”
云果果转头看他:“白胡子老头,泥来找窝干什嘛捏?”
太初道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白胡子老头?
他堂堂天庭太初道君,被叫成白胡子老头?
为了大计,但他只能忍了。
“小祖宗,老臣有个好主意,想跟您说说。”
“神马好主意咧?”
“您想不想去人间玩儿?”
云果果歪着脑袋:“人间?那系神马滴地方腻?有神马好吃好玩滴腻?”
太初道君蹲下来,笑眯眯地说:“人间啊,可好玩了!有糖葫芦,红红的、甜甜的,咬一口,糖稀能拉出丝来!”
云果果的眼睛亮了,吸溜吸溜一声!
“还有拨浪鼓,摇起来‘咚咚咚’的,可响啦!”
云果果眼睛更亮了。
“还有小河,里头有鱼有虾,泥可以下去摸!”
“还有好玩的泥巴,五颜六色的都有,软软的、还可以捏好看的小人人!想捏什么捏什么!”
吸溜吸溜,云果果的嘴角有晶莹的水珠流了出来!她随便擦了擦,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了。
“糖葫芦?拨浪鼓?鱼和虾?五颜六色的泥巴?”
“是啊,都有!都有!”
“比仙界还好玩腻?”
“好玩一百倍!”
云果果想了想,又想了想,小脑袋点了点:“行叭,窝去人间玩一玩!”
太初道君大喜:“好嘞!老臣这就去安排!”
“等等!”
云果果伸出一根手指头。
“窝去阔以,但窝阔叭能白去鸟腻。”
云果果叉着小短腿!
“真君爷爷!”
玉青真君哆哆嗦嗦站出来:“小祖宗……”
“泥那九转金丹,泥要,给窝装一兜子带走。”
玉青真君含泪点头,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装满了金丹,递给云果果。
云果果接过袋子,往自己兜里一揣。
“寒月姑姑!”
寒月仙子站出来,脸色平静——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头已经发白了。
“泥那月宫玉兔,借窝,两只带下去玩一玩儿!”
寒月仙子嘴角抽了抽,一挥手,两只雪白的玉兔出现在云果果脚边。
云果果弯腰把兔子抱起来,一手一只,毛茸茸的,可暖和了。
“谢谢姑姑!”
“百花姨姨!”
百花仙子脸都白了:“小祖宗,您要什么?”
“泥那灵花粉,窝要,揣满满一袋子!”
百花仙子含泪掏出一个锦囊,递过去:“……给您给您,管够管够。”
“青玄上仙!”
青玄上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把双手背在身后:“我没有东西给你了!风火轮都被你踩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