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深青色对襟棉麻唐装的老者迈步走了进来。
老者约莫六十多岁年纪,头发全白,打理得一丝不苟,身形精瘦,脊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位银发老者正是周清源。
作为省内有名的淮扬菜特级大师,他早已退休,本不爱凑网络热闹。
只是上午在群里看到那碗火候扎实的赤豆元宵,一时动了探究的心思,这才特意乘车绕了半个城区找过来。
周清源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神色平静的环视了一圈前厅,迈步走向最靠里侧的单人小方桌。
拉开塑料方凳,老者并未急着落座。
他的目光先在桌面接缝处扫了一眼。
没有陈年油垢,桌面擦得透亮干爽。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角下的水泥地面,同样没有饭馆常见的黏腻脚印和骨头残渣。
周清源微微颔首,这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老先生,您几位?”
刘姐拿着塑封点菜单快步迎了上来,麻利的递上一杯温开水:“店里空调开得足,您先喝口水润润喉。”
周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看菜单。
他抬手朝店门外的小黑板指了指,声音沉缓而清晰:
“来一碗打卤面,要手擀的。”
“一块酱大骨,挑带点筋的。”
说到这里,周清源顿了顿,抬眼看着刘姐:“另外,黑板上写的那道桂花赤豆元宵,要是后厨还有留样,也给我盛一小碗。”
刘姐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哎哟老先生,那甜汤是下周一才正式上呢,今天……”
“我知道还没上市。”
周清源神情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给老头子尝个鲜,若是有剩下的底料,哪怕微波炉热一热也无妨。”
刘姐见老者气度不凡,说话极有条理,也不敢怠慢。
“得嘞,您稍等,我进后厨问问老板!”
刘姐快步掀开后厨布帘,把单子递了进去:“老板,九号桌来个穿唐装的银发老爷子,指名要面条、大骨头,还非要尝一口赤豆元宵。”
李远正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切面。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刀工微顿,抬眼透过传菜口的玻璃往外瞥了一眼。
老者端坐在角落,脊背笔挺,双手虚搭在膝盖上。
行家里手。
李远心里瞬间有了数。
“行,单子我接了。”
李远收回视线,手腕发力,刀刃在案板上飞快切出粗细均匀的面条。
转身拧开煮面大锅的猛火气阀。
“轰——”
滚水翻腾,李远抖散手中的手擀面,顺着锅沿滑入沸水中。
长筷轻拨,面条在浪尖中舒展开来。
掐准两分二十秒断生出锅,手腕一沉,面条落入敞口深海碗,浇上一大勺红亮滚烫的浓肉卤汁。
“大山叔,斩一块最好的大骨,挑带蹄筋的。”
“好嘞!”
大山应声抓起不锈钢长夹,探入咕嘟冒泡的深铁桶中,捞出一块炖得酱红透亮的脊骨,手起刀落,斩出最齐整的一块码入深盘,又淋了一勺老卤原汤。
与此同时,李远拉开了旁边的保鲜冷柜。
最底层果然还温着一小盆昨晚为试菜留作对照的赤豆元宵。
李远取过一只干净的青花深瓷碗,舀了满满一勺半,连同小圆子和红豆沙装得齐整,放入微波炉内低火回温半分钟。
叮的一声轻响。
红豆的甜香与米酒的幽香再次被温度激发出来。
李远揭开干桂花罐,捏起几瓣金桂撒在碗面。
“婷婷,走九号桌。”
“来啦!”
张婷婷托起沉甸甸的实木托盘,脚下步子极稳。
片刻工夫,三样热气腾腾的吃食就稳稳摆在了周清源面前。
一碗酱汁浓郁、肉丁分明的打卤面。
一块挂着红亮浓汤、骨髓饱满的带筋大骨。
以及那一小碗红白相间、桂香扑鼻的赤豆元宵。
“老先生,您的菜齐了。”
张婷婷抽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放在骨碟旁,笑着提醒道:“酱骨头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骨头缝里有滚汤,小心烫着手。”
周清源微微颔首:“多谢小姑娘。”
他没有急着戴手套去抓大骨,也没有先去碰那碗备受瞩目的赤豆元宵。
老者神色沉静的从木筷笼里抽出一双竹筷,在掌心轻轻顿齐。
他的目光微敛,落向了正前方那碗热气升腾的打卤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