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妥,气氛便轻松下来。
朱并这人极懂待客之道,酒量更是深不可测。
王猛自认海量,此刻却觉得有些吃力,反观朱并,面不改色,依旧谈笑风生。
几轮推杯换盏后,王猛借口酒足饭饱,带着糜芳告辞。
身为徐州刺史,朱并自然不能亲自送客,只派别驾王辅代为相送。
门口处,王辅与糜芳眼神交汇,袖中双手快速交错一番。
王猛瞥见这一幕,心中了然,却假装不知——反正掏钱的不是他,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人。
跨上马背,屁股上传来的钝痛让王猛忍不住龇牙咧嘴。
他强忍着不适,侧头看向身旁的糜芳:“贤弟,这北海相一职,当真像刺史所言那般不堪吗?”
糜芳压低声音,娓娓道来:“那韦着早年也是个清高名士,桓帝年间屡次征召都不出山。
如今因为党锢之祸平息,朝廷需要安抚士林,才把他安排到东海相的位置上。
谁知这人到了任上,反而铁腕治政,严刑峻法,得罪了无数外戚豪强。
树敌太多,离下课也就不远了。”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缓步前行。
王猛骑在马背上,时间一长,疼痛感竟逐渐麻木,化作一种诡异的空虚感。
经过这一番摸底,他对这个即将易主的东海相,总算有了几分底细。
韦家底蕴深厚,绝非泛泛之辈。
追溯五百年前,先祖曾执掌西汉相印,更有叔祖位列大司马高位。
即便到了祖父与父亲这一代,虽未居庙堂之高,却也是名满京华的清流翘楚。
朝廷对其德行赞誉有加。
故而,韦着身上贴着“士族精英”
的标签,实至名归。
王猛此前对东海相一职心存敬意,此刻却大跌眼镜。
他信奉法治,坚信规则至上。
可放眼这汉末乱世,皇权衰微,政令不出京城。
指望朝廷撑腰?简直是痴人说梦。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尘土飞扬。
只见一队人马横冲直撞,气势汹汹,不知在折腾什么。
糜芳勒住缰绳,眉头微皱。
“去,查查前面怎么回事。”
一名亲卫策马奔入人群,片刻后折返。
“二老爷,是北海相韦大人的内眷。”
亲卫压低声音汇报道:“说是走丢了一条爱犬。”
“哦?”
“那妇人下了死命令,召集全府家丁地毯式搜寻。”
“更离谱的是,她扬言:谁若能找回狗,便保举其担任一县之令。”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无声。
王猛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荒谬!简直荒唐!”
“此等妇道人家,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干预朝政。”
“此举不仅践踏律法,更是败坏韦着清誉!”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糜芳抬手示意兄长稍安勿躁。
“大哥息怒。”
“韦家素来骄横跋扈,韦着本人也是个典型的‘惧内’之主。”
“家中事务,皆由夫人做主。”
“难怪他在东海国施政不力,地方治理得一塌糊涂,根源便在于此。”
王猛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本还有些怜悯他的处境。”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人不过是个傀儡。”
“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嗓音刺破空气。
“没长眼睛吗?挡着韦府的门路,不想活了?”
一名身穿短打的仆役模样男子,趾高气昂地拦住去路。
指着糜芳鼻子破口大骂。
王猛怒火中烧。
有糜芳在一旁撑腰,他索性不再忍耐。
“好一张利嘴!”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听说韦相君以法治郡,手段雷霆。”
“我倒要问问,我等在街头行走,犯了哪条王法?”
仆役被激怒了。
他上下打量王猛一眼,眼中尽是轻蔑。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们是韦府的人!”
“你个区区平民百姓,也敢跟我们叫板?”
“找死!”
话音未落,那仆役伸手便欲去拽王猛的缰绳,企图将其从马上拖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放肆!”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此处乃徐州地界,并非你们东海国的 王国!”
“郡守之上,尚有刺史坐镇!”
“你们连刺史府的颜面都不放在眼里吗?”
说话者正是刺史府别驾,王别驾。
仆役动作一顿,转头看到来人。
脸色瞬间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