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长了音调。
“这上头有话下来,说是公社层面近期规范野猎收购,手续得全乎,我这个大队长,也不好越这个规矩……”
刘德福后面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公社层面有人递话了?”
大山的声音不高。
刘德福把烟在炕边磕了磕灰,眼神往窗户那边偏了偏。
“也不是递话,就是……上头精神,让咱们按规矩来。”
大山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剩下那根烟搁到刘德福的算盘珠子上。
“行,我知道了,刘叔,肉你留着,过年吃。”
转身出了门。
冷风一兜,他把帽耳往下拽了拽。
墙头草,就是墙头草。
县里来了压力,刘德福收了肉还是要两头堵,这种人,靠不住,但也不能让他彻底倒过去。
---
回到赵瘸子家,炕烧得滚热,黑子蜷在灶门口,听见脚步声才抬了下眼皮。
大山把棉袄挂到墙上,在炕沿坐下。
赵瘸子从锅里舀了碗苞米碴子粥推过来,没问刘德福那边怎么样。
大山喝了口粥,热气在嘴里散开。
“刘德福那边,凉了。”
老头嗯了一声,把铜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眼神没变。
“林富贵这回把供销社、肉联厂、公社都穿上线了,正规渠道,短时间内指望不上。”
大山搁下碗。
“赵叔,你前几天提过,青石镇腊月有个年货大集?”
赵瘸子眼皮抬起来,烟锅点上了。
“嗯,腊月二十前后有个黑市集。”
老头慢慢说,把声音压得低。
“青石镇往东七八里,有片废弃的砖窑,每年到腊月,周边几个县的倒爷、猎户、贩子全往那凑。”
“野猪肉、飞龙鸟、野兔、皮子,只要你拿得出货,没人问你有没有证明,没人看你是哪个公社的,现金当场结,价钱比肉联厂高出三成到五成。”
大山的手指在炕面上叩了两下。
“查不查?”
“咋不查,年年查,年年开。”
赵瘸子吐出一口烟,嘴角往上拉了半分。
“但林业局和公社的人也不傻,腊月天不好过,抓着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除非你带枪带火药去,那才算真捅了篓子。”
大山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剩下的猪,去毛约莫一百三四十斤净肉,加上这几天外山带还能套的兔子和傻狍子,凑到腊月二十,货量说得过去。
黑市价按市场价高三成算,猪肉能卖到一块二一斤,这批货出手,至少八九十块的现钱进来。
账面上不好看,但合法渠道被堵死,这就是眼下最快的活钱路子。
更要紧的是,黑市上的人脉,往后用得上的地方多了去了。
“行,腊月二十,咱去青石。”
大山站起身,把棉袄重新套上。
“这几天先把剩下的猪肉腌了,皮子鞣好,不能放烂。”
赵瘸子把烟锅在鞋底再磕了一下,烟灰落在地面,在灯光里散开。
“林富贵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大山扶着门框,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
夜风把窗纸压得往里鼓,又弹回去,发出低沉的响声。
“他堵正门,我走侧门。”
大山的声音平得像说今天吃了啥。
“但孙干事那边,早晚得拔根。”
“怎么拔?”
“还没想好。”
他把门拉开,一股冷气涌进来,黑子从灶门口抬起头,拿鼻子嗅了嗅,把脑袋搭回前爪上。
大山低头看了它一眼,迈出门去。
踩着积雪回院子的路上,他的眼神顺着北坡方向扫过去,那片密林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点轮廓都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