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
“四百,再多一分,哥哥白忙活。”
“现票,大团结。”
林大山松开了帆布。
孙胖子回屋,拿来一个报纸包着的布包,数出四叠半厚实的钞票拍在桌面上。
林大山数都没数,拿起来揣进怀里。
随后单手抽出整整十张大团结,往后一递,推到赵瘸子手里。
“赵叔,拉套的份子。”
赵瘸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嘎嘎新的一百块钱,喉结滚了滚。
一百块钱,靠山屯半个老少爷们一年的工分钱。
“大山,规矩不能破,今天我没出力。”
“两条狗惊了熊,算您的。”
林大山没接,转身往院外走去。
赵瘸子手在破棉袄上蹭了蹭,死死攥住了这笔巨款。
这一攥,两人就算彻底捆在一个槽上了。
出了镇子,林大山没急着往回赶,而是领着赵瘸子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两袋富强粉、十斤棉花被套、两大卷藏青色的厚粗布,还有一条用来包头的大红纱巾。
临出门,他又花重金包圆了货架底下积灰的三盒肉罐头。
满载而归时,天已经麻麻黑了,雪下得紧,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两人赶着马爬犁摇摇晃晃翻过最后一道山包,靠山屯的几点油灯光出现在风雪里。
刚到村口那棵大老榆树底下,前面风雪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瘦小的黑影。
“哥!”
小丫的嗓子全哑了,带着哭腔。
她原本洗得发白的小棉袄上抹得全是一道道黑泥。
脚上那双破芦苇鞋跑没了一只,光着一只通红的小脚丫在地里踩着。
林大山直接从爬犁上跃下,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妹妹从雪地里捞起来,死死抱在怀里。
小丫冻得浑身直哆嗦,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袄领子。
“别哭。”
林大山脱下自己的破棉袄,把小丫整个人裹了进去,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谁干的。”
“王赖子……还有三个不认识的人,穿……”
小丫牙齿打颤。
“穿着绿衣服,拿大粗棍子……”
绿衣服,大粗棍子。
赵瘸子在后头跳下爬犁,脸色一沉。
“民兵连。”
林大山没说话,抱着小丫大步往家走。
黑子察觉到主人的异样,浑身毛发炸立,贴着他的腿侧低吼着往前窜。
赵瘸子牵着马,拖着拐棍阴沉着脸跟在后面。
到了家门口,院子的两扇破木门直接倒在地上,门栓断成两截。
院里一片狼藉,林大山为了越冬费尽心思堆起来的三大垛干柴被翻了个底朝天。
木头棒子全扔在化开的烂泥池子里,水缸被砸了个窟窿。
大半缸水结成了冰晶子从裂缝里淌出来。
在这滴水成冰的节骨眼,没了柴,水缸碎了,这就是要活生生把人冻死。
林大山的目光越过地上的狼藉,落在那面半塌的土墙上。
坑洼不平的墙皮上,有人用烧焦的炭条写了八个拳头大的黑字,笔画粗野,力透墙面:
“三天不滚,全家死绝。”
北风呼啸而过,院子里静得像坟场。
赵瘸子走到墙角,捡起半截还在冒烟的柴火棍,手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事儿办得太绝户了。”
他看了一眼林大山的背影。
“王赖子一个瘸子不敢这么跳,这是带着后边的人来抖威风。”
林大山依旧没发火,没骂街,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用沾着雪的粗糙手指,轻轻擦掉小丫脸上的泥水。
“没事,天冷,哥带你进屋生火。”
他抱着小丫踏上台阶,推开半开的屋门。
“赵叔,帮我把东西卸屋里,马牵柴房里避避风。”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下地干了趟农活回来。
但赵瘸子却感觉脊背一凉,这种平静下的东西,比那头扑过来的黑瞎子还要冷上十倍。
王赖子踩过了,背后的民兵连递了刀。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
林大山把小丫放在热乎的炕头上,从怀里掏出那一包红头绳和纱巾放在她手心里。
转身走向灶台,拿起那把刚切过熊脖子的匕首。
骨头缝里的血在刀刃上干成了黑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