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长辈吃你两口粮食怎么了……”
“门在那边。”
林大山用匕首指了指院门口,低头继续干活。
林富贵站在原地僵了几秒钟,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锥子似的扎在后脖颈上。
他哼了一声,转身挤开人群,脚步越走越快。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活该。”
没人替林富贵说半个字。
这时候,小丫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一头扎进了林大山怀里。
“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林大山单手搂住妹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
“说了让你把门关好。”
“我听见外头好多人说话,怕是大伯又来了……”
小丫吸着鼻涕,声音闷在棉袄里。
林大山把她扒拉开,转身从猪后腿上切下一大块连皮带肉足有七八斤的后臀肉,塞进小丫怀里。
“回屋烧火,锅里添水,肉切成块,大火炖上。”
小丫抱着那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猪肉,前脚刚迈过门槛就回了头。
“哥,放盐吗?”
“家里有盐吗?”
“有……还剩小半把……”
“那就放。”
小丫破涕为笑,抱着肉一溜烟跑进了灶房。
黑子跟在后头颠颠地就要进去,被林大山一脚挡住。
“急什么,你那份少不了。”
围观的人群看着这一幕,不少婆娘心里泛起了酸意。
这年月,谁家日子都紧巴,猪肉是过年才敢想的东西。
林大山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人群。
这些人里头有嘲笑过他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纯粹闻着血腥味跑来的。
无所谓,他不需要这帮人喜欢他,他只需要这帮人知道,林大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半大孩子了。
人群最后面,一个穿着半旧军大衣、戴着火车头帽子的中年汉子始终没有说话。
他叫刘德福,靠山屯的村长,当过兵,腰板挺得很直。
从林大山进村开始,他就站在大队部的台阶上看完了全过程,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端着没喝一口。
刘德福把茶缸里的凉水泼在地上,转身回了大队部。
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人群渐渐散了,但还有一个人没走。
是住在村西头的李婶子,五十来岁。
她在村里人缘不差,和林大山去世的母亲是拜把子的姐妹。
李婶子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凑到林大山跟前,压低了声音。
“大山,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这猪你打算怎么卖?”
林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婶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左右看了看。
“你要是打算挑去公社供销社卖,那可亏大发了,供销社收购站的牌价,猪肉统共才三毛八一斤,但要是你能把这猪弄到镇上肉联厂去——”
李婶子伸出一根手指头。
“那边的赵采购,叫赵广财,最近正满世界找野味,这种正经的山猪肉,他收的价钱可不止翻一番。”
林大山把匕首插回刀鞘。
“赵广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婶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李婶子摆了摆手,裹紧棉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悠着点。”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更低。
“王赖子他二叔,在公社民兵连当排长。”
夜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猪血腥气送出去老远。
林大山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黑黢黢的山影。
三天,足够他处理好这头野猪,把野猪送到肉联厂,换足够的钱,让他和小丫能过个安稳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