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星灯鹊语(2 / 2)朔方云雨首页

“李信!!!他好大的胆子!!” 西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摩擦的尖利,甚至惊得附近几只在花叶间觅食的青玉仙鹊扑棱棱飞起!

“他以为他是谁?!执掌生杀的人间帝王?!九重仙童的清白也是他能随意裁断抹杀的?!他朔方城是人族的壁垒!但我天界仙童,就不是命了吗?!他眼里只有他那座破城!有没有天道王法了?!阿离你让开!我这就下界!把他那将军府的屋顶掀了!再送他几道离魂劫火尝尝!”

“施施!” 公孙离失声惊呼,吓得差点扔了怀里的琴,连忙一把拉住怒发冲冠的西施!“别去!别……灵虚他……确实是做了错事……”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苦与清醒,“魔气滔天,驱使洪水,屠戮凡俗……他,确实是……罪无可赦……”她艰难地说出“罪无可赦”四个字,心仿佛被剜了一刀,“李信他……站在朔方城的立场……没错……”

“那也不行!”西施气呼呼地甩开阿离的手,胸脯剧烈起伏,俏脸因激愤而酡红,“律法天条自有定论!就算是当诛之罪,也该由天刑台裁决!何须他李信越俎代庖行灭绝之事?!他这是……僭越!是赤裸裸的蔑视!!” 怒火稍平,但冰冷的忿懑依旧盘踞眼底,她瞪着公孙离,“你就是太心软!还在替他说话!”

公孙离无力地摇头,眼中的冰凌化开,又漫上深不见底的迷茫与伤痛:“我不是替他说话……”她重新坐回矮榻,抱紧了冰冷的玉琴,“我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连一个尘埃落定的过程都没有?就像一个石子丢进深潭……连一点应有的涟漪都看不到……就这么……消失了……” 她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深深陷入琴弦之中。

看着阿离失魂落魄的模样,西施心中滔天的怒焰终究被担忧和心疼压了下去。她重重坐回绣墩,碧眸中的怒火转为一种冷静的、带着洞察力的审视。

“唉……”她叹口气,拿起茶盏(里面的鹊桥饮早已凉透),却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凉的盏壁,碧绿的眼眸转动,闪烁着灵慧的光。

“阿离,”她声音恢复了清越,带着分析的味道,“要我说,问题不在于‘李信是不是绝对正确’,或者‘灵虚子是不是绝对错误’……”她伸出一根纤细白净的手指,点在虚空,“问题在于,李信他,从头到尾,只遵循一个逻辑——”

她直视阿离的眼睛,一字一顿:

“朔方城!高于一切!”

“灵虚子威胁到了这座城的根基(哪怕只是他李信认定的‘威胁’),所以他必须立刻、彻底、从肉体到灵魂被清除干净!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审判,没有羁押,没有感化——在他李信的铁律里,那都是徒增变数的‘软弱’!他这座孤城,支撑了三百年,全靠这一股‘宁错杀,不放过’的狠绝!哪怕错杀的是天庭旧识、是你公孙离曾有好感的人……”西施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也绝不会,更不能改变他的准则!”

公孙离身体微微颤抖。西施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离出那个男人坚硬外壳下最残酷的真相。朔方城高于一切。高于人性,高于规则,甚至……高于曾经那一点点……可能萌芽的情愫?这冰冷的“高于一切”,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所有关于那场暴雨中紧握手腕的温度、城头金乌剑芒的辉光、甚至在将军府里那短暂的“小姐”待遇……都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彻底幻灭。只剩满心的冰冷与被拒之于外界的屈辱。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小破碎的呜咽终究从她紧抿的唇边逸出,如同受伤小兽的低鸣。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滴在“鸣涧秋”光洁的琴板上,晕开一小点水痕。

就在这时——

“叮铃咣啷——!嘎——!!”

一阵极其刺耳、如同金属敲打锅碗瓢盆般的混乱噪音,混着仙鹊惊慌失措、尖锐变调的嘶鸣声,从鹊桥通往此处的廊檐方向猛烈爆发!

前一秒还如同被世界抛弃般恹恹、沉浸在悲伤中的西施,如同被瞬间点燃引信的炸药桶!那张俏美绝伦的脸蛋瞬间涨红!碧绿的眼眸“噌”地燃起比之前暴怒时更盛十倍、足以焚烧苍穹的火焰!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实质的火焰长鞭“唰”地抽向噪音源头,口中爆发出石破天惊、甚至震得紫藤花雨簌簌下落的河东狮吼:

“东方曜——!!!!”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到破音:

“你再敢碰我的仙鹊一根羽毛、逗我的传讯翎一根绒!信不信我现在就冲去云铸宫!!把你那把视若命根的螭龙破剑拧成麻花!!!再!!塞!进!凡!界!最!臭!的!粪!坑!!!听!到!没!有——!!!”

恐怖的声浪带着鹊仙特有的精神冲击力扫过方圆百丈!震得琉璃檐铃嗡嗡作响!整个鹊仙居仿佛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奇迹般地。

那喧嚣刺耳的噪音。

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清静。只剩下紫藤花片片飘落的细微声响,和公孙离被惊得忘记哭泣的抽噎。

不到十息。

廊檐拐角处,一个身影晃晃悠悠、一步三摇地蹭了过来。白发如雪,额前却挑染着几缕极其骚包张扬的金色刘海,被一支赤金螭龙纹的发簪勉强束住。一身织金流云纹饰、贵气逼人却被他穿得吊儿郎当的武神华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悬着一柄装饰极尽奢华、龙首盘踞的螭龙剑鞘。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璀璨耀目的赤金色瞳孔,如同熔化的金液,此刻却带着点心虚和讨好,偷偷觑着花架下几乎要炸毛的西施,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嘿嘿……那个……施施?风铃啊,刚刚风太大……我、我帮着重新挂结实……结果……嘿嘿嘿……” 来人正是螭龙仙将——东方曜。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用他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本事糊弄过去,但目光一转,扫到矮榻上抱着琴、脸上犹带泪痕、眼睛红得像小兔子的公孙离,东方曜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了。那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表情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赤金色的瞳孔骤然一缩,剩下的话生生噎回了喉咙里。他飞快地将螭龙剑往身后藏了藏(仿佛怕真被拧了),动作僵硬地在花架角落拣了个最远的石墩子,一屁股坐下,规规矩矩,像个等待挨训的小学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西施狠狠剜了东方曜一眼,那眼神锋利得几乎能在他骚包的白金华服上戳出洞来。她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再搭理这根不合时宜的搅屎棍,转头迅速换上一副温柔体贴的面孔,拿起云帕心疼地给还在愣神的阿离擦拭脸上的泪痕:“阿离乖,别理那根朽木头!我们接着说我们的……”

然而气氛已破。

阿离低垂着眼睫,默默把脸埋在怀里冰冷的玉琴上,轻轻摇了摇头。方才宣泄的悲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堵了回去,只留下更深沉的疲惫和难言的尴尬。

花架下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只有东方曜默默端起刚刚某个鹊女奉上的、早已凉透的鹊桥饮,一小口一小口啜着,金色的眼珠偶尔在抱琴的公孙离和余怒未消的西施身上转一圈,异常的老实。

直到许久,阿离低声说:“施施……我想回去了……”

西施没再强留,只默默帮她拢好微乱的鬓发,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温润细腻的玉蝉状小暖炉(里面蕴含着能安神凝魂的鹊巢暖意):“好,早些歇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唤我。”

目送那抹孤零零的白色身影消失在通往她宫阁的云阶深处,西施脸上强撑的温柔顷刻消失无踪。

她猛地转身!

“哎哟!”

东方曜猝不及防,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脚上镶着华丽螭龙鳞片的短靴已经被一只穿着霞光缕空绣鞋的脚狠狠跺中!虽不至于受伤,但钻心的疼还是让他龇牙咧嘴!

“东方曜!!!” 西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磨牙切齿的森寒,一把揪住他挑染的金白发尾(毫不怜惜),将他那颗价值不菲的脑袋硬生生扯到自己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不行?!偏偏挑这时候给我添堵!!眼睛长脚底板上了?!没看到阿离哭成什么样了吗?!啊?!”

“疼疼疼!!姑奶奶!仙子!我错了!我真错了!”东方曜痛得倒吸冷气,又不敢挣扎,“我哪知道咱这神勇无双的云神娘娘还能被人欺负哭啊!谁?!谁干的?!我东方曜第一个不答应!”他试图装糊涂,眼神往阿离消失的方向瞟。

“呸!少贫!”西施手上又使了点劲,疼得东方曜直咧嘴。“交给你个任务!现在!立刻!马上!滚下界去!去朔方城!”

她松开他的头发,双手叉腰,碧眸燃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给我查清楚!那个李信!究竟是吃了什么邪火!竟敢把我们阿离气成那样!还敢动天庭的人!灵虚子……那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啊!给我把他的城看仔细了!把他的态度探明白了!!”

她凑近东方曜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冰冷的命令:

“要是发现一点他对阿离不利或者……欺负过阿离的真凭实据……”西施眼中掠过一丝寒光,“不用你动手!回来告诉我!本仙亲自去会会他那口金乌破剑!”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平复狂怒,但语气依旧不容反驳:

“去!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了!敢搞砸了……你!和你那堆破铜烂铁螭龙剑!就等着在鹊桥下当三百年桥墩吧!”

东方曜看着眼前这位彻底从灵动仙子化身成护崽母暴龙的鹊仙,苦着脸揉了揉被揪痛的头发,又低头心疼地吹了吹脚背上隐隐作痛的鞋印。

“得令……我的姑奶奶……” 他拖长了调子,一副认命的样子,嘀咕着“好好的仙将不当……非要去当探子……”,身体却已化作一道带着龙吟清啸的金白流光,极不情愿、却又无比迅捷地朝着凡界的方向,一头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