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脚步声踏破雨幕,径直停在了公孙离客房的门外。冰冷的雨水顺着门廊滴落,在地上砸开细小的水花,也砸在公孙离紧绷的心弦上。
李信站在门口,发梢被雨水濡湿,几缕贴在冷峻的颊边。右臂的黑色套袖颜色仿佛更深了些。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那双淬火的暗红色瞳孔在雨水的寒气中显得越发深沉锐利,如同两簇压抑的火焰,直直落在屋内的公孙离身上。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门口的苏烈已经退开一步,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雨幕中,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公孙离心头警铃大作,捏着那张让她头晕眼花的账单,指尖用力到泛白。债主真的风雨无阻地来讨债了?
李信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身后敞开的窗棂上。窗外,暴雨如瀑,天地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蒸腾。没有言语,他向前一步,并未进屋,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门口的光线。
他抬起右臂,那只包裹着朴素黑色套袖的手伸出屋檐之外,任由几颗黄豆大小的冰凉雨珠砸落在他的掌心。水滴在他掌心的纹路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汪,映着他微蹙的眉头。
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雨不小。”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毫无预兆,打破了沉寂。那声音穿过密集的雨声,清晰得仿佛贴在耳边。
公孙离愣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废话”。她强迫自己镇定,眼神尽量茫然无辜地回望过去,甚至还带点瑟缩:“是啊…好大的雨,幸好进了城。” 她努力回忆着凡人女子看到如此暴雨时的反应,“这…怎么说来就来呢?方才还只是阴沉沉的。”
李信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暗红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审视,捕捉着她脸上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尤其是那双过于清澈通透的眼睛。她这话语里带着一丝天然的惊讶和凡俗的认命感,听起来如此……自然而然。
“姑娘觉得这雨如何?”李信没有收回伸在雨中的手,反而又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仿佛要穿过这屋舍的遮蔽,直接刺探她内心的隐秘。雨水在他掌心汇聚,沿着掌缘滴落。
如何?这狂猛暴雨来的蹊跷,云层深处隐隐翻腾的阴晦神力躁动不安,绝非自然气象!这分明带着某种……愤怒和不详的气息,像是在搜寻着什么。作为新任时雨天司,她对这种力量波动再敏感不过!这是对司雨神职的挑衅!
内心念头飞转,脸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和无知。公孙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扰的思索表情,仿佛真的在思考这雨有什么特别之处:“如…如何?就是很大、很急、冷得浸骨呀……” 她缩了缩肩膀,拉紧了身上朴素的靛蓝布衣,“这么大的雨,不知要下多久?田里的庄稼可遭殃了。小女子见识浅薄,只觉得怕人……” 她甚至适时地表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凡人弱女子的忧虑和对神力的完全无知。
李信盯着她那张清丽无邪、写满“我是弱女子我怕雨”的脸,剑眉几不可察地拢了一下,又迅速放开。那困惑和忧虑装得太过浑然天成,几乎……找不到破绽。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失望,或许夹杂着更深的疑虑,被他眼底惯有的冰冷迅速覆盖。她真的只是个误打误撞、甚至还有点莽撞的凡人女子?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淋湿的手掌。那暗红的眼眸里风暴隐去,又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城中宵禁,酉正三刻。” 他转身,不再看公孙离,冷峻的声音回荡在雨声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府内规矩,无事不得随意走动。后院为军机重地,不可擅闯。每日卯初起身,西厨卯正一刻开火,过时不候。” 一连串冰冷、规则、限制清晰的命令砸了下来,毫无情绪波澜,仿佛在宣读一条再正常不过的府规。“还清欠款之前,未得允许,不许出府。”
话音落,他甚至没有给公孙离询问或辩驳的机会,高大的身影已经转身,重新没入如注的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背影,很快与回廊的阴影融为一体,消失不见。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被密集的雨声吞没。
门口的苏烈在李信身影消失后,朝公孙离的方向沉声补了一句:“卯时起,洗衣活计,后院水井旁,自有仆妇告知你。” 声音同样冷硬,说完,他也如同影子般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踩在水洼里发出闷响,留下公孙离一个人对着那份冰冷的账单和门外茫茫的雨雾。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暴雨冲刷世界的巨大喧嚣。
“嗬……” 公孙离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刚才李信那双暗红眼眸的凝视,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关于雨的试探,让她这位新晋的云神都感到了不小的压力。这男人……太敏锐了!
低头再看一眼那张“天书”账单,特别是那可怕的【复利计之】和【特别手段】,公孙离只觉得眼前一黑。
“九钱银子……” 她低声哀叹,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复利……滞纳金……苍天在上,九重天神职都没凡间债务这么难搞!”
于是新晋时雨天司大人,司掌人间雨水旱涝调和的神明,此时此刻,光荣地沦为了一位——将军府洗衣女工。
卯初,天还蒙蒙亮,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水汽。
公孙离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被人毫不客气地喊醒。她拖着浆洗得发硬、昨日还残留着八方楼食物香味(现在只剩青灰布味)的布衣,脚步虚浮地走到后院水井旁。
那里已经有几个粗使仆妇在忙碌了。一个面容刻板的老嬷嬷将一大桶冰冷刺骨的井水放在她面前,旁边是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士兵的汗渍戎装、仆役沾满尘土的短褂、甚至还有几件带着可疑污垢的罩衫。
“喏,新来的?这些都归你。洗衣粉在那头,搓衣板用这块大的。记住,里衬领口袖口油污重处多打皂角使劲搓!洗不干净,午饭别想吃!” 老嬷嬷声音沙哑,眼神严厉。
公孙离看着那几乎能把她整个人埋进去的衣服山,还有那冰凉彻骨的井水,再想想自己那双曾经只拨弄云霞雨雾、被琼浆玉露滋养的纤纤玉手……
“这……这得洗到什么时候啊?” 她苦着脸。
“什么时候洗完什么时候休息!” 嬷嬷丢下这句话,自顾自忙别的去了。
公孙离认命地撸起袖子。冰凉的水瞬间刺得她一个激灵。她拿起沾了厚厚皂粉的搓衣板,费力地将一件硬邦邦的兵服按在上面,模仿着旁边仆妇的动作,用力搓起来。
才搓了十几下,她就感觉手心的皮在隐隐发疼,关节也开始发僵。那粗糙的布纹和顽固的污垢,在冰冷的井水里简直像石头一样顽固!
“这也太慢了……” 公孙离心思开始活络。作为云神,操控水分、净化污垢不是随手拈来的事儿吗?她神念微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周围水汽完全融为一体的神力,如同看不见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水桶里浸泡的那几件衣物。
瞬间,衣服上顽固的污渍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清水涤荡几下就能透亮如新。
有效!
公孙离心中一喜,正准备故技重施,再帮旁边几件也“净化”一下……
一股无形却极其霸道、带着锋锐气息的神识,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她的方位!
这种感觉……是他!
李信!那个男人!他甚至不需要出现!
公孙离的神力瞬间如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体内,心脏狂跳。刚才那丝小得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惊恐和愤懑。
他……他难道在府内到处布设了神识法阵不成?连这点小动作都能察觉?!这还让不让神活了!
公孙离愤愤地、大力地搓着手里那件兵服,仿佛搓的是李信那张冷峻的脸皮,低声碎碎念:“冷血、抠门、债主、周扒皮!眼睛长在头顶上就算了,神识还这么刁钻!不就几钱银子吗?至于吗!大债主……”
她只能在心里疯狂腹诽,手上却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只能咬紧牙关,使出了凡人少女的力气,认命地跟那堆顽固的衣服奋战到底。一上午下来,掌心通红,指尖冰凉发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当她终于洗完最后一件,累得腰酸背痛,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这位可怜的时雨天司被迫体验了将军府全方位的“基层工作”
而每一次试图“作弊”的想法冒头,无论她如何小心隐藏神念波动,那股霸道强悍的神识总会如幽灵般瞬间降临在她周围,仿佛无声的警告:“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老实点!” 公孙离只能一次次蔫头耷脑地用自己的双手去完成这些在她看来简直“丧心病狂”的苦役。
几日后,一个下午。公孙离好不容易处理完厨房分配的一箩筐土豆(同样是靠真刀实削!),感觉腰都直不起来了,溜出来想在后花园相对清静的角落喘口气,顺便哀悼一下她那快要报废的纤纤玉手。
她正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对着天空愁眉苦脸地扳着手指头算利息——“欠九钱七分,宿费每日半钱,干了七天活抵三成利息……再除去吃饭……啊啊啊!感觉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李扒皮!!!”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熟悉的咳嗽。
“咳。”
公孙离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果然!李信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径的另一端,正缓步走来。他刚刚似乎在检视庭院角落的几株耐旱植物(这府里真的连植物都散发着实用主义的冷硬感)。
他……怎么会在这?!这个除了巡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将军,怎么会出现在府邸后院一个如此偏僻的角落?还刚好是她偷懒……咳,休息的时候?!
公孙离内心警铃再次爆鸣:偶遇?鬼才信!肯定又是他那无处不在的神识在监控!自己刚才骂他的那句“李扒皮”不会被听到了吧?!完了完了……感觉账单复利要翻番了!
“李…李将军……”公孙离赶紧站直身体,努力挤出一个“我很勤快我只是短暂休整”的僵硬笑容。
李信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暗红的眼眸如同两口深潭,视线无声地落在她身上。这目光不似之前的冰冷试探,也不是那种公事公办,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观察。他从她略显疲惫的眉梢,看到沾了些泥点、磨得有些发红的指尖,再到她脸上那强行装出来的精神劲头。
他看得太专注,太不动声色,仿佛要用目光一寸寸扫描出眼前这个自称“南山道童”的少女身上所有的秘密和矛盾。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复杂——是探究?是疑惑?亦或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时间的迷雾,但这念头仅仅是在最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抓住,便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被他这般近乎实质的目光打量着,公孙离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这男人……到底想干嘛?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又想出什么刁难人的新活计?
尴尬的空气都快凝固成冰了。公孙离觉得脚趾头都在抓地,终于,李信打破了沉默。
低沉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温度:“这几日,还习惯府里的活计?” 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新仆役。
习惯?公孙离差点脱口而出“我习惯你个锤子!累死姑奶奶了!” 但她只敢在内心疯狂咆哮:装什么大尾巴狼!我想偷个懒放空一下脑子的念头刚冒头你那狗鼻子一样的神识就戳过来了!害得我连削土豆都在脑海里念经!还“习惯不习惯”?李将军,您不去当狱卒真是屈才了!我谢谢您的“关心”啊!
然而,她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恭顺”地回答:“习……习惯的,将军。多谢将军收留,府中伙食……呃,也尚可。” 伙食尚可?那硬如石头的馍馍,清淡得几乎只有盐味的炖菜?她昧着良心说这话,只觉得胃都隐隐作痛了。
李信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投向了庭院上方的天空。下午的光线并不明朗,天幕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质感,云层比前几日厚重了一些,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铅灰色。
“天象依旧阴沉。”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话题转得异常生硬,“那场暴雨过后,这云……始终未散尽。与过去的风暴不同。”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
来了!又是在试探“雨”!公孙离瞬间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她顺着李信的视线望去,调动属于云神的感知。那云……确实不自然,像一张沉沉的、带着怨气的湿布,笼罩着朔城。里面蕴含的力量……竟隐隐指向高天,而非她熟悉的魔渊气息?这感觉,很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