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晚上十点了,紫垣博物院的小会议室里,仍然灯光如昼。
会议室里,除了张鹤鸣和陈老师陈谨怡,还有三个人。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高瘦老人,是原紫垣修复部主任,叫沈沐阳,缂丝这一门,祖传不知道多少代了,就他本人上上下下也超过了五十年。当前在这领,比他更懂的人不多。
沈老旁边两个,都是修复部现役的专家,一个姓陈一个姓周,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在各自领域里也都有名号。
从下午三点开始,他们在这里整整观看了近八个小时录像,就连晚饭都是让食堂送过来吃的。
他们观看的是剪辑版,钟逸修复九龙织金袍的全过程,真正算起来至少九十个小时。
录像看完了,他们仍然意犹未尽。他们的目光转向了会议桌。
今天的会议桌上加铺了一块白色的垫布,上面放着金光闪闪的九龙织金袍。
张鹤鸣走上前去俯下身,手指悬在钟逸修复的那片区域上方半寸的位置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回头看了沈老一眼,目光从沈老脸上又慢慢移到那排线轴上,线轴上还剩了小半轴金线,旁边还搁着件钟逸拆来取丝的残件。
沈老也忍不住弯腰凑上去,没有说话,只是把放大镜扣在眼眶上看。看完云纹看龙鳞,看完龙鳞看十二章。
最后翻到底衬看绞丝的背面接口,整个过程中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成一种极淡的怔忡。
他把放大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转过身看张鹤鸣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陈专家和周专家接续着上了手,两个人都是先看正面再看反面,看完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眼神,如果钟逸在场,他一定认得,前世他被人考校的时候见过太多次,那是心里已经认可了,但嘴上还不想太快服气的表情。
五个人谁都没立刻开口。张鹤鸣让陈专家打了个电话,叫修复部剩下的两个资深技工过来,
七个人围着那件龙袍站了半圈,张鹤鸣开了录音笔,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鉴定流程。
纹饰结构对得上光绪后期的宫廷织造规制,织造工艺的经纬密度、用色习惯与紫垣库房里那件同期的残件一致,底衬布料用的是江宁织造局的官用三梭绸,绞丝的接口处没有任何二次拼接的痕迹。
四十分钟的会审结束之后,七个人在联合鉴定书上签了字,结论写得很简短,光绪朝御用九龙织金袍一件,保存状况良好,修复质量达到国家一级标准。
张鹤鸣收了录音笔,让那两个技工先把龙袍收进专门的恒温柜里,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放在桌上。
证件的封面烫着紫垣博物院的院徽,翻开之后内页印着编号018,下面是姓名栏和照片栏,照片栏空白,张鹤鸣将钟逸前几天给他的照片贴上,又让陈专家盖了骑缝章和钢印。
把钟逸名字填上去的时候,张鹤鸣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他感慨一声说“这个编号空了八年,上一个持有者是沈老的学生,可惜后来出国了就再没有回来。”
沈老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张鹤鸣注意到沈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酸也有一层淡淡的希望,更有一层对钟逸的认可。
只是老先生脸上挂不住,不肯当着众人的面,夸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张鹤鸣把证件合上,正准备给钟逸打电话,才发这个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第二天一大早,钟逸就看到了张鹤鸣的信息:下午四点,来紫垣的小会议室领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