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有头领抢占民女、私吞粮草,欺压新来归附的弱小队伍;有老兵倚老欺新、抢占战功、推诿硬仗;军纪松弛、赏罚不明的问题,层层叠加。
高迎祥虽偶有训斥,却终究顾念旧情、不忍重罚,大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姑息之下,乱象愈演愈烈。
苏凌月连日探查各方动静,入夜之后,入帐回禀,声线清冷沉稳:
“公子,目前闯营派系割裂严重。旧部亲贵抱团享乐,新进各部备受排挤。不少新来义军心寒暗悔,已有小股队伍悄然脱离,不愿再受裹挟。”
“另外,数名老牌头领私下串联,借口全军统筹粮草,想要调取我们本部的囤粮与精锐军械,实则觊觎我们根基。”
张虎闻言当即炸毛,一拍桌案:“这群小人!打仗躲在后头,抢东西抢好处倒是第一个!凭什么把我们拼死攒下的家底分给他们挥霍!”
赵承武面色严谨,缓缓道:“闯营如今看似燎原之势,实则法度崩坏、人心不齐。靠大势裹挟而来的兵马,看似人多,实则一盘散沙。顺风可共富贵,逆风必各自奔逃。”
众人所见略同。
依附大势,可借势起飞;可大势一旦腐朽,便是覆巢之危。
李自成立在帐中,沉默良久,低声道:“闯王起于微末,初心本是救民于水火。可如今势大权重,难免耳目闭塞、亲信惑主。自古大业,成于勤俭民心,败于骄奢放纵。”
他言语客观、不偏不倚,依旧是秉公论事的副手姿态,无半句私心怨怼。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与审视。
他在看闯营,也在看乱世权位的变迁。
张亮将所有人的神色、话语、心思尽收眼底,心中彻底落定决断。
原始大纲的心境,此刻完美落地、顺势成型。
他真切看清——闯营不可久依附。
高迎祥有枭雄之勇,无长久之谋;能聚众起势,不能律己治军。麾下旧部腐朽成性,乱象根深蒂固。
与此同时,帐下李自成,勤恳能干、深得人心、扎根底层、威望日重。
但张亮清楚此人的天命与本性——猛虎伏于阶下,并非久居笼中之人。
乱世烘炉炼人心,权势最易改本性。随着势力越来越大、战功越来越盛、人心越来越附,他日滋生野心、谋求自立,是必然的宿命轨迹。
隐患不在当下,而在长远。
张亮心中,第一次真正生出退意与戒备。
但他不露声色,面上依旧平和沉稳,只缓缓定下接下来的全盘布局。
“接下来,明面不变。”
“依旧随闯征战、奋勇破敌、积累战功、借大势扩军扩民。不争权、不结派、不怼旧部,低调隐忍,顺势发育。”
“暗中,全员收紧。”
赵承武专练绝对嫡系骨干,层层筛选、心腹带兵,把兵权牢牢锁死在自己人手;
沈砚隐秘囤积粮草物资、细化账目、留存后备,不对外公示全部家底;
苏凌月扩大暗探网,既查外敌,亦查内局,紧盯闯营派系动向、人心变动;
张虎统管前线精锐,练兵不辍,死死攥住战力根基。
至于李自成,依旧重用、依旧信任、依旧让他统管民政流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