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洵坐在椅子上慢慢削苹果,小刀转着圈,果皮一条不断。
“不想去那里了。”
虞观刚张嘴,一块苹果塞了进来。甜的,脆的,刚好堵住了后半句话。
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追问,“那你报哪儿?”
“B大。”
虞观咽下苹果。
B大在本省。综合排名不错,但经济学院和A大差了一个档次。以谢洵的分数报B大,高射炮打蚊子。
“全省第三报B大,不亏?”
“不亏。”
虞观还想说,又被递了一块苹果。
“吃你的。”
他把苹果塞进嘴里,没再开口,但脑子没停。
B大,本省。
他自己的分数够得上的最好学校,也是B大。
晚上十一点,病房灯灭了。
谢洵在陪护床上翻了两页书就关了灯。虞观听着他的呼吸,睁着眼盯天花板。
“88。”
088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只耳朵。
“不是我自恋啊,”虞观问,“你说谢洵不报A大,是不是因为我?”
088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这么想?可能人家就是不喜欢A大呢,气候不好,食堂不行,理由多了去了。】
“可他说了好多次了……”
【人都是会变的。】
虞观烦躁地翻了个身。
右腿被带了一下。疼痛从膝盖猛地蹿上来,他下意识弹动,弓起身要抱腿时,一只手先一步按住了他的小腿。
力道不重,稳稳当当,把那条腿托住,缓缓放回枕头上。
虞观没睁眼。
那个手感他认得,骨节分明,手掌干燥,按下来的角度是陪护床那个方向。
谢洵。
反应比他自己还快。这人到底睡没睡?
腿被安置好,那只手收了回去。
虞观调匀呼吸,眼皮纹丝不动,他在干嘛?就杵在床边?大半夜的,不知道是他的话换个胆小的早就尖叫报警了。
谢洵这毛病从小就有。
记忆自动往回翻。八岁那年夏天,他和谢襄在院子里追萤火虫,满头大汗跑了一圈,虞观弯腰喘气时一回头,谢洵站在走廊尽头。
安安静静的。
看着他们,不过来,也不走。
虞观当时还冲他招手:过来一起抓啊!
谢洵走过来了。但全程只盯着虞观手里那只萤火虫。
不对,也许盯的不是萤火虫。那时候小,谁分得清。
胡思乱想间,一股温热的气息贴了过来。
很近。
近到虞观能分辨出那个呼吸的节奏,极轻,极慢,刻意压着的。
然后,脸颊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
温的,软的,一触即分。像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就撤走了。
痒痒的。
虞观脑子里炸开一串烟花,我靠他在我脸上搞什么?好痒。是虫子吗?不对医院哪来的虫子。那是什么?嘴唇?不会吧???
心跳猛地加速。
虞观此刻智商上线,理智疯狂拉警报:不能睁眼,一睁眼两个人都得社死。
于是他拼命维持着呼吸的频率,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装出一个梦中翻身的姿势。
脚步声终于轻轻响了,陪护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虞观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088蹲在他枕头旁边,一双金色圆瞳在夜里亮得出奇,定定地望着他。
那里头写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调侃,更接近一种无奈的、带着叹息的怜悯。
虞观张了张嘴。
088抬起一只爪子,按在他唇上。
【别说话。睡觉。】
虞观把脸埋回枕头里。心跳还在砰砰砰。脸颊上那个位置残留着一点温度,痒痒的,消不掉。
他不知道的是。
088收回爪子,回头看了一眼陪护床的方向。
谢洵侧躺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但垂在床沿外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