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河的炮队也在做准备。五门隼炮从城西炮场拉了出来,炮身擦得锃亮,铁箍轮对上足了油,碾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辎重营的辅兵往弹药车上装铁弹箱和火药桶,每个箱子都敞着盖子,让路过的闲人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弹。有人搬箱子的时候手一滑,铁弹从箱子里滚出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弹出去老远。搬箱子的人骂了一声,旁边有人笑着帮他把铁弹捡回来。这些铁弹每一颗都擦过了,七斤重,摸上去冰凉粗粝,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哑光。
伙夫们在南门外多砌了十几个灶坑,每天早晚两顿饭,灶火烧得旺旺的,炊烟从早到晚不断。灶坑旁边堆着柴火垛,新砍的松枝还带着松脂的香味,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随着炊烟往上升。有人在灶坑旁边蹲着啃干饼,啃完了把饼渣往灶坑里一丢,火苗舔上去嗤嗤作响。远远看过去,南门外的灶烟在晨风里拉成十几道淡灰色的烟柱,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见。
这些动静全做给城里的闲人看。德安城里有不少从周边镇子逃进来的百姓,还有被俘后放回去的团练和汛兵。李刚不怕毕沅知道他要南下,怕的是毕沅不知道。
孙石头的四千精锐走得悄无声息。出发那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山道上雾蒙蒙的。前营的精锐步兵和突击营的士兵在天亮前就出了德安西门。没有号角,没有旗号,连马蹄都用麻布裹了,踩在碎石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突击营的士兵每人背了七天的干粮和六十发铅弹,前营的老兵们多带了一双草鞋,挂在背包外头,走路时草鞋底子轻轻拍打着背包,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孙石头走在队伍最前面,腰刀别在右边,步子很快。他走到西门外的岔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德安城墙。城墙上垛口后面的火把光还在雾里晃着,城西炮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闷响,那是宋长河的炮手们在试炮,给佯攻部队造势用的。孙石头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四千人的队伍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晨雾里,很快就被灰白色的雾气和山道两侧的密林吞没了。
佯攻部队出发那天,德安城南门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万多人的队伍拉出去十几里,骑兵打头,步兵居中,炮队和辎重车殿后。团练和民壮们扛着旗号走在队伍中段,旗面在晨风里翻卷,红底黑字的“李”字大旗格外扎眼。远远望去,官道上是一条土黄色的长龙,从头到尾看不到边。骑兵的马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大片的尘土。步兵的矛尖齐刷刷朝上竖着,从远处看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林子。
李刚骑在青骟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亲卫队剩下的重甲步兵。明光铠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几十副铁甲走在官道上,铁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队伍经过孝感以北的丘陵地带时,李刚让骑兵往四面散开,沿着官道两侧的镇子跑了一圈。马蹄踏起的尘土从官道两侧腾起来,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路边田里的麦茬被马蹄踩进了泥里,几个在田边放牛的小孩吓得把牛赶进了林子,躲在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往官道上张望。
孝感知县的告急文书当天下午就到了武昌。文书里写:贼军主力已过德安以南丘陵地带,前锋骑兵出现在孝感城外十里,后续步队和炮队还在源源不断往南涌。队伍拉了十几里长,民壮不计其数,看旗号至少有十几个营头。贼首李刚亲自坐镇中军,亲卫铁甲兵随行,五门攻城重炮正沿官道向南转运。孝感守军不足两百,城墙年久失修,恳请督宪速发援兵。
毕沅是在签押房里看到这份告急文书的。他看完了一遍,搁在案角,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朱怀义站在案前,脸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子已经冒了一片青灰色,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贼军全军南下,李刚亲自坐镇。”朱怀义的声音沙哑,“末将建议把武昌城北门和西门的守军再加强一道防线,汉阳守军全部上城墙。江边的渡船集中到南岸,北岸不留一条船。”
毕沅点了点头。“南阳镇的兵还有几天能到?”
“最快还要四五天。荆州八旗走水路,如果顺风,五六天能到武昌。湖南汛兵还得半个月。”
毕沅沉默了一会儿,让朱怀义去传令。武昌北门和西门各加派两百人,汉阳守军全部上城墙,江边渡船全部集中到南岸,北岸不留一条船。如果贼军开始攻城,汉阳守军务必死守,守不住就烧了渡船,不能让贼军过江。朱怀义领命出去了。毕沅坐回案后,把舆图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案角那封廷寄。申饬的措辞他已经背下来了。五千两银子买回来的这几天的喘息,眼下被贼军主力压到了眼前。
与此同时,孙石头带着四千精锐正在桐柏山余脉的丘陵地带里摸黑赶路。白天他们藏在山沟和密林里,不生火,不吹号,连咳嗽都捂着嘴,用袖子压住声响。吃饭啃干饼喝凉水,干饼硬得能砸核桃,用刀背敲碎了泡在凉水里,等软了再往嘴里送。夜里沿着山道往西摸,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斥候是几个从桐柏山里跟过来的猎户,眼睛能在夜里看清山道上的每一块碎石、每一道沟坎。突击营的系统步兵跟在猎户后面,步伐整齐但刻意压低了脚步,铁靴踩在泥地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孙石头走在队伍中段,偶尔停下来让后队跟上,压低声音清点人数,再继续往前走。三天四夜跑了好几百里山路,士兵们的草鞋底子磨穿了,有人脚板上打满了血泡,拿针挑破了用破布裹上继续走。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枣阳以北的山沟里歇了一夜。枣阳是李刚的控制区,城墙上有系统民兵驻守。孙石头没有进城,让队伍在山沟里藏了一整天。枣阳的驻军半夜摸黑送来了补给,干饼和咸菜,还有几桶水。送补给的民兵们赶着骡车,车上盖着干草,骡蹄上也裹了麻布,车轮碾在泥地上嘎吱嘎吱地响。孙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饼,把舆图铺在膝盖上,就着月光看从枣阳往北的路。出了枣阳,再往北就是清军的地盘。沿途有几个庄子,汛兵不多,但襄阳的斥候可能在官道上巡逻。
天亮之前,他带着队伍继续往北摸。越往北,山势越平缓,丘陵渐渐变成了平地,官道两侧的麦田里麦茬还戳在泥里。孙石头知道离襄阳越来越近了。第四天夜里,队伍摸进了襄阳城北的一片老林子里。林子很密,松树和柏树混着长,树冠遮天蔽日,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有一股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孙石头让队伍藏在林子深处,所有人不准生火,不准出声,轮班睡觉。
他蹲在一棵老松树下面,拨开面前的灌木枝,往北看。从林子的边缘望出去,襄阳城墙在晨雾里显出灰扑扑的轮廓。城墙比德安矮一些,但也是砖砌的,垛口后面有火把光在晃动,城门还关着。城墙上的守军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增兵的迹象,南阳镇的主力已经走了,剩下的一千人要守一座周长十余里的城,垛口后面的守军稀稀拉拉的,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簇火把光,光晕在雾气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孙石头嘴里嚼着干饼,眼睛盯着城墙上的火把光。他左臂又在发紧,每到快要动手的时候就这样。他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把水囊拧紧,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从现在起,不准生火,不准出声,所有人藏在林子里,轮班睡觉。派两个斥候摸到城墙根底下,看护城河有多宽,城门什么时候开,城头守军换岗的规律是什么。摸清楚了回来报。”传令兵猫着腰往林子里跑去,脚步声很快被松针和泥土吞没了。
孙石头靠在松树干上,把腰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襄阳城就在眼前,他在等李刚的命令,也在等李刚说的那个破城的“别的办法”。他带了四千人,每人背了七天的干粮和六十发铅弹。城里的守军有一千五百人,城墙是砖砌的,护城河还在。没有炮,要破城只能靠别的办法。孙石头不知道那个办法是什么,但他跟着李刚从枣阳一路打到德安,知道李刚说“有别的办法”的时候,那个办法多半是已经想好了的。他把水囊往怀里揣了揣,闭上眼,听着林子里松针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慢慢把呼吸调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