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的哄笑声在人群中响起。
蓝淮靠在霜微怀里,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钻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是抓着霜白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霜微低头看他。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泛起青紫。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殿内的方向,盯着那柄被施云泽握在手中的剑。
“蓝淮。”霜微的声音很轻。
蓝淮没有应声,只是在看。
看着施云泽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那些溢美之词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施道友此番得了镇凡剑,日后必成大器!”
“何止是大器?我看施道友假以时日,必能证道飞升!”
“苍岚派真是人才辈出啊!”
施云泽一一含笑回应,姿态谦逊,语气温和,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谦谦君子。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殿门口。
落在霜微怀里的蓝淮身上。
他微微勾起唇角,抬起手中的剑,轻轻吹了吹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让诸位见笑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云泽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施道友太谦虚了!”
“机缘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
“不像某些人,明明没那个本事,偏要去送死。”
有人意有所指地看向殿门口。
施云泽轻轻摇头,语气温和:“蓝师兄也是求剑心切,诸位莫要苛责。毕竟……”
他顿了顿,笑容温润如玉,“想得到镇凡剑的人,不能只凭胆量的。”
这话明着是替蓝淮说话,暗里却是在说他“有胆量没本事”。
人群中又响起一阵低笑。
蓝淮垂下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一口腥甜。他拼命咽下去,却还是有一缕血丝从唇角溢出。
霜微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那些人的嘴脸,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去蓝淮唇边的血。
“师尊。”蓝淮的声音忽然响起。
霜微的手顿住。
蓝淮抬起头,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不再是先前隐忍,而是杀意。
“放我下来。”
霜微眉头微蹙:“你伤成这样——”
“放我下来。”蓝淮打断他。
霜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每次轮回看见这个孩子去世前,明明被人欺凌得满身是伤,却也是这样的眼神,不甘,倔强,像是胸腔里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可此刻,那团火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恨。
是霜微看不懂的、不该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恨。
他缓缓将蓝淮放下。
蓝淮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却硬撑着站稳了。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让视线清晰一些。
殿内,施云泽正含笑接受众人的恭维,手中那柄镇凡剑流光溢彩,剑鸣清越,乖顺得像是他养了千百年的本命剑。
蓝淮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已经消失的血迹,看着施云泽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上辈子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死在镇凡剑下的父母。
那些被施云泽踩着尸骨往上爬的挚友。
那些跪在血泊里、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的凡人。
还有——
他自己。
蓝淮闭上眼睛。
“蓝淮。”霜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要做什么?”
蓝淮看着殿内的施云泽,一字一字地说:“师尊,那柄剑不能落在他手里。”
霜微神色微变。
蓝淮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师尊,双眸中恨意滔天。
“镇凡剑,碎掉也不能落入他手里!”
霜微的眼眸骤然一缩。
蓝淮没有再多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殿内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撕裂,都在流血。
“蓝淮!”
霜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蓝淮没有回头,只走进殿内,走进那片流光溢彩的华光之中。
施云泽抬起头,看见蓝淮,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蓝师兄。”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你伤得不轻,还是先回去养伤吧。这剑的事......”
“给我。”
蓝淮伸出手。
两个字,简短,沙哑,却激起一片哗然。
“他疯了吧?”
“伤成这样还想要剑?”
“施道友都被认主了,他这是要抢?”
施云泽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宽容:“蓝师兄,剑已认主,你这是何苦?”
蓝淮没有理会那些议论,没有理会施云泽的做作。
“认主?”蓝淮的声音,“你问问它,它认的是主,还是你身上那层皮?”
施云泽的笑容僵了一瞬。
“蓝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蓝淮闭上眼睛,又睁开。
“施云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混着血,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你今天要么把剑留下,要么——”
他一字一字地说:
“把命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