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章 舆论发酵(1 / 1)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首页

《星岛日报》的深度报道出来那天,福伯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去街口报纸档拿报纸。他一手接过卷成筒的早报,一手把零钱放在档口阿叔的搪瓷碟子里,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到财经版先看股市行情,而是站在路边,借着骑楼廊柱间漏下来的晨光,直接翻到了经济版头条。报道的标题横跨三栏——《地产业与制造业之争:九龙塘多家工厂倒闭背后有何共性?》。他站在路边逐段读下去,读到第三段时忽然停下来,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快步穿过横街回了工厂。

李家港已经在实验台前坐了好一会儿,面前摊着新一批替代渠道的供货排期表,铅笔还搁在表格边上。福伯把报纸放在他面前,手指点在报道中段的几行字上。那是几个被收购工厂的名字和地址,其中有一个地址他认得——就在隔几条街的转角,以前是一家做塑胶玩具的厂,老板姓罗,父亲在世时和罗厂长在商会里一起吃过好几次饭。报道里没有提厂名,只是写“观塘某塑胶配件厂”,但地址和行业特征都对得上。报道结尾的结论很克制,没有直接点收购方的名,但引用了近两年九龙塘一带被收购工厂的数量和时间线。读者只要稍微查一下公司注册处的公开资料,就能把这几宗交易的买方背景串在一起。

“这篇报道的记者跟上次写编者按的,同一个人吗?”李家港把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下报纸。

福伯摇摇头:“署名不一样。但采访的案子跟上次楚小姐写的那篇有很多重叠,应该是《星岛》的财经组看到之前那篇读者来信以后自己追的。报道里说涉及的收购方都有共同关联背景。”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当制造业主在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厂房里接到第一封消防警告信时,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不是例行安全检查。等他明白过来时,收购意向书已经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李家港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然后把报纸放在旁边。他想起罗厂长的塑胶配件厂就在隔几条街的位置,那家厂比李家电器厂规模稍小,做的产品是收音机外壳用的塑胶脚垫和旋钮底座。父亲在世时,两家厂互相调过好几次货,关系不错。他让福伯把罗厂长的电话找出来,给罗厂长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绕圈子,只是说最近他们也在经历史上类似的供应链波动和不少检查,已经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流程和应对方案,如果罗厂长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喝杯茶聊一聊。

做完这些,他拿起报纸,回到实验台前。正好这时阿强把新一批磁芯的烧结数据拿过来给他核对,一眼看到报纸上那篇报道,说这种围猎手法他很久以前就听查师傅提过——查师傅那个观塘电阻作坊的隔壁,几年前也有一家做线圈骨架的厂莫名其妙就关了,关门之前同样收过整改通知、被供应商断过货。阿强把查师傅铺头的电话写给他,说如果有需要可以约查师傅聊一聊,查师傅在观塘做了几十年小作坊,对这片工业区每一块招牌的起落都看在眼里。

李家港接过电话号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拨。他需要的是让更多的罗厂长和查师傅认识到这条围猎线的全貌。陈万金不是靠出价最高来赢的——他是靠让卖家在走到谈判桌前就已经筋疲力尽。供应链、行政压力、舆论孤立,每一环都踩在工厂主最脆弱的时刻。

同一天,这篇报道在商会里引发了更直接的连锁反应。那天下午金铺何老板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中午有几个华资家族的人在茶楼包间里讨论这篇报道,其中一个对陈万金这个名字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何老板没有说名字,但李家港从语气里听得出,那是护盘联盟里最早表态支持他的那批人之一。

挂掉电话之后,李家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没有再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是在实验台前拿起铅笔,继续核对磁芯的烧结数据。窗外是秋天午后的阳光,注塑机有节奏的撞击声穿过走廊传来,隐约能听到刘师傅扯着嗓子叫阿明清理料斗。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福伯提着一篮水果,坐着巴士去了深水埗。水果是他自己买的——一袋新界来的龙眼,皮薄核小,用旧报纸裹着,装在一只竹编的提篮里。到了那栋旧洋楼下,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菲佣。他把篮子递上去,说“老长官,上次你托人带的话帮了我们少爷不少忙”。刘警长拄着拐杖站在玄关,没看水果,看了福伯一眼,把他让进客厅。福伯坐下之后,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这段时间工厂经历的事讲了一遍——从消防复查通过、陈万金的人被调走,到报纸上的系列报道、罗厂长的事。刘警长听完,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帮到了就好。”

他没有多谈,但在福伯告辞之前,他叫菲佣把福伯带来的龙眼提进厨房,自己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对福伯说:“你回去跟你家少爷讲一声,我虽然退休了,但有些局面还是看得清的。让他好好做事。对了,上回帮我带话的那位老伙计,我过几天自己打个电话谢他。”福伯问是哪个老伙计,刘警长说是以前在深水埗警署一起执勤的搭档,退得更早,现在在码头当巡查,最近在跟一单货物运输牌照的旧档复查。福伯把这人的名字记在心里——那个给码头起重架做安全检查的老伙计,他在心里把这个人和那份被划掉的记录对上了号。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走进了工厂。

方洁瑛从街市买菜回来,把菜篮放在传达室桌上,跟福伯说了一句刚才在电器行听到的消息。她说电器行的老板娘告诉她,上周末有个人在电器行门口站了好一阵,看橱窗里那台星辰ST-101看了老半天却不进店。老板娘出去招呼他,把他拉进来喝茶。聊起来才知道这个人姓陆,是汇丰银行一位资深的信贷评估经理,几年前曾批过李家电器厂上一笔无抵押授信的名额。他说他只是路过,在橱窗里看到那台收音机,想起当年批过的贷款,想看看这家厂现在到底怎么样。老板娘说现在人家做得好好的,收音机卖到断货,书签都要印第二批,你有空不如去厂里看看。那人说,我这种身份不方便直接去。老板娘说那你就站在门口看看。

方洁瑛讲完这件事的时候,福伯正好在旁边倒茶。他慢慢放下搪瓷缸,说这个名字他记得——当年老爷去银行谈贷款,就是这个人批的,批完之后还专门来过一次工厂,看了生产线和质检流程,回去以后把李家的信用评级提高了。李家港听到这里,从实验台前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那片空地上被夕阳拉得老长的货架影子。在那段日子里,他每晚整理消防档案和供应链对策,有时也会短暂地停笔,默想在各种选择都无法打开局面的时间点,需要让更多的人自己走进这间工厂,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现在这个人已经来到了橱窗外。

就在这几天内,一连串微妙的连锁反应在台面下静悄悄地发生着。李家港在某个深夜里对着实验台上摊开的几份报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时间线。首先是《明报》刊登了那封没有署名的读者来信;然后是《星岛日报》的经济版紧跟着发了深度调查报道,把九龙塘多家工厂倒闭的共性摆在了明面上;接着是金铺何老板转述的商会内部聚会,护盘联盟中有人公开表示对陈万金的不满;现在又有汇丰银行信贷经理在创世纪电器行的橱窗前驻足的消息。这几件事发生的时间点都很密集,密集到让人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封读者来信引发的舆论涟漪。

他在时间线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几行简短的备注:“舆论工具可以打破陈万金对信息渠道的封锁。供应商断货时我们没有消息来源,只能靠阿强那张手绘地图和查师傅的小作坊。现在报纸把信息放到了明处,让整个行业都看到了围猎的套路。这种传播不是靠广告能买到的。接下来不需要再写信,也不需要再给报社打电话。只需要继续保持产品质量和交货准时,让每一台卖出去的收音机都成为事实的一部分。”

放下铅笔,他把这几份报纸按日期叠好,夹进标着“消防整改——取证留存”的档案袋里。档案袋现在已经很厚了——消防署的意见书和合格批复、运输公司牌照变更的截图、廉署受理回执的确认通知,还有那几份旧报纸。他把档案袋重新折好封口,在封面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时间节点。

次日一大早,方洁瑛准备去街市买菜时,李家港叫住了她。他请她顺路去一趟电器行,问老板娘那个在橱窗外站了很久的人最近有没有再出现。如果有,不要打扰,只管把店里的灯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