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车间里的所有机器都停了。注塑机的液压泵不再低鸣,空压机的排气阀完全闭合,铣床和钻床的卡盘静止在导轨尽头。只有实验台上那盏老台灯还亮着,白炽灯泡透过绿色玻璃灯罩投下一圈过于集中的光斑,灯罩边缘被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热金属味混合着松香烟尘。灯下围着三个人。
这是他们试的第两百三十一枚中周变压器。
前两百三十枚的残骸没有扔掉。阿强把它们按失败原因分类,收在实验台底下三个纸箱里。第一个纸箱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断线”,里面全是绕到不同圈数时铜丝断裂的线圈,断口整齐的、断口毛刺的、断之前已经在骨架上出现肉眼可见擦痕的,每一种都被他用橡皮筋分捆成小束。第二个纸箱标着“Q值不达标”,里面是那些绕成了完整的线圈但Q值始终上不了八十五的变压器,有些Q值已经做到了八十四点几,就差一口气。第三个纸箱标着“磁芯缺陷”,里面是从烧结炉里出来就发现内部有微裂纹的磁芯——这批报废品成了他每晚收工后用来复盘的材料,他把裂纹位置和Q值衰减的对应关系一条条记在联络本的附录里。二百三十次失败,每一次的原因他都记在本子上,有些是简短的几个字,比如“第三十七圈张力过大”,有些是附带波形草图的详细分析,比如“气隙增加零点零二毫米后Q值从八十五跌至七十八”。这本记录在后来的许多年里被无数工程师引用,被宝安培训班的学员一版一版地手抄复印,最终成为创世纪电子学校入门培训第一课的标准案例。但1978年这个凌晨,它还只是一本沾满了油污和铜丝碎屑的笔记本,摊开在实验台上,等着第二百三十一次的测试数据。
这第两百三十一枚的漆包线直径比之前粗了零点零二毫米。方案是李家港提出来的。“粗线径能降等效串联电阻——铜线截面积增大之后直流电阻线性下降,Q值的分母项跟着往下降。但线粗了,绕线空间更紧,匝间距会变小,分布电容会上升。如果分布电容上升的幅度超过了电阻下降的幅度,Q值反而会跌。”他把计算纸摊开——上面是完整的简化等效电路分析,把中周变压器在高频下的串联电阻、分布电容和磁芯损耗密度逐项拆开,每一页的顶头都写着假设条件和计算结论。按照他的推算,如果能把匝间距控制在原来细线的九成以上,电阻降低带来的Q值增益能大于分布电容上升造成的损失,净增益大约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
阿强在绕之前对着骨架重新打了一遍刻度。他把绕线的轴向定位针往内收了零点零五毫米——这零点零五毫米不是量出来的,是他绕了两百多次,手指对骨架上每一道凹槽的感觉达到极限状态后,用游标卡尺反复测量匝间距偏移方向之后确定的修正值。他把定位针的锁紧螺母拧好,忽然说了一句:“零点零五毫米。再往内一丝,铜线挤在一起;往外一丝,分布电容又压不住了。”
方洁瑛在旁边看着他绕。她没有再教他手势。在他们一起绕了两百多次之后,这个男人的手指已经比她的手更熟悉铜丝的脾性,每一圈都稳稳当当落在预定位置上,力道均匀得没有一丝波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在记录表上逐项核对温度和材料批次,偶尔在他停手的间隙伸手扶一下转轴旁边那条快要从台面边缘滑下去的铜线卷。她扶铜线卷的动作很轻,手掌压在卷轴侧面的棕色绝缘纸上,手指微微张开,刚好在卷轴转动时给它一个稳定的摩擦力而不至于刹停。
阿强绕到第四十七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不是那种绕线过程中自然的间歇,而是一个很明显的犹豫——他调整了左手的送线角度,把那半圈走偏了的铜丝小心地松回去,用镊子尖把线圈一片一片压回原位。铜丝在骨架上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他继续绕到第五十圈,用剪刀剪断线尾,用烙铁封住线圈末端的引出端。焊锡熔化瞬间的白光在实验台上闪了一下,松香的烟气直直冲上去一截,像一根极细的白线,然后被窗口灌进来的夜风斜斜拂散。他把焊好的变压器装进测试座里,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先对准引脚,确认所有引脚都完全插入夹持点没有歪斜,再把锁紧杆轻轻推到底,听到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卡合声。
李家港把示波器的探头夹上引出端。表盘指针摆动,停在了一个比所有前两百三十次更高的刻度线上。
Q值八十九。衰减率低于百分之一。
阿强站着不动。车间里所有机器都停了,安静得能听到厂房外面九龙湾方向传来的一声极远处的货轮汽笛。方洁瑛把视线从表盘上移开,转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忽然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柜上。铁柜发出沉闷的巨响,柜顶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细灰簌簌地落下来。方洁瑛被那声巨响吓得往后一缩,但没有退开,她站在原地,看着阿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慢慢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上上次砸柜子时留下的旧疤痕——那道疤已经长好了,只剩下一条浅白色的弧线,现在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红印。他用另一只手把抄在纸上的实测数据推过去,把攥在掌心的磁芯放在示波器探头旁边,手背上的红印在灯下渗出了一层细汗。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把测试数据从示波器上抄下来,填进记录本的对应栏位里。然后他把笔放下,拿起了那枚Q值八十九的变压器——磁芯是深灰色的铁氧体,表面还带着烧结后自然冷却形成的极细的哑光纹理,铜线绕了整整五十圈,每一圈都排列得比梳子齿还整齐。这枚变压器很小,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是在两百三十一次失败之后,在这间旧车间的老台灯下,被一个从技校肄业的维修工、一个穿越过来的工程师和一个从苏州逃来的画画的人,一起做出来的。
方洁瑛把被撞歪的铁柜门轻轻合上。合门的声响很轻,清清脆脆的一声金属碰金属。她回到实验台前,把刚才那组数据旁边空着的备注栏拿过来,用自己那支磨短了半截的铅笔,一笔一画地写上“第二百三十一次”,然后把记录本转过来给阿强看。阿强抬起眼睛,他手背上的新红印在灯下还在微微发亮,但他对着那行字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