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后半夜两点多的念头。她把原来的第三稿抽出来重画了一遍,整个紫荆花图案向外扩大了一圈,让花瓣边缘和喇叭罩的播音孔产生交叉——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让不同大小、不同角度的播音孔恰好落在花瓣的间隙、花蕊的弧线和花萼的底部。花朵不再是一个浮在罩面上的装饰,花瓣与喇叭罩之间有了真实的互动:有些播音孔被花瓣半遮半掩,有些被花蕊的弧线轻轻绕过。这一稿画完,她把笔搁下,低头一看,手指被笔杆硌出一圈泛红的压痕。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站在李家电器厂的铁门前。从旺角天桥下走来的这段路,她把画稿卷在布袋里抱在胸前,一路都在默念自己准备好的话,默一句又推翻一句,到工厂门口时全忘了。她在铁门外站了很久,门缝里能听到车间里机器的声音——不是那种刺耳的轰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空气里有股机油和焊锡混合的气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球鞋是阿彩送给她的,鞋底有个小洞,她用针线缝过了,但缝线的地方在潮湿的路面上走久了还是会渗水。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年轻的工人站在她身后。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左手拎着一只工具箱,箱子的金属扣在晨光里泛着被反复开合才有的亮光。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手里的画稿上。
“我找李生。他说让我来画——”
“画?你是画画的?”年轻人眼睛一亮,朝门里吼了一声,“李生!那个画画的来了!”然后推开门,用工具箱撑住门板,侧身让出通道。
声音极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方洁瑛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攥紧了布袋的带子,但心里反而没那么怕了——这种嗓门,至少不是在赶人。她跨过门槛,车间里所有人都转过了头。她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看到了那个正从车间深处走过来的身影。
李家港把画稿逐张接过去。车间里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轻响,注塑机还开着,螺杆旋转的低沉节奏从车间深处一阵阵传过来。他看完三张画稿的每一处细节,问了好几个很具体的问题——花瓣曲线的半径大概是多少、花蕊的弧度是随手画的还是量过的、背面那个小花苞能不能在喇叭罩上也保留。语气不像在审稿,像在核参数。
阿强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李家港身后伸着脖子看。他看的是第三张图纸上那条曲线——花瓣边缘和喇叭罩播音孔的结合处。他在烟盒背面画了几条线,画完之后给出了一个让方洁瑛很意外的结论:这个图案可以一次成型,两层注塑,底壳上的紫荆花凹槽注满白色塑料就直接咬合,不需要拼接缝。唯一的条件是——花瓣尺寸不能改。尺寸差零点几毫米,整套模具就废了。
方洁瑛不太听得懂模具术语。她只听懂了一件事:他们不会改她的画。
李家港把画稿叠整齐,站起来,说:“就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