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连续几个月加班之后,周易就死了。
死亡的方式不算是体面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从公司出来之后就拐进了小区旁边的巷子里,在王大哥的烧烤摊前坐了下来,用两串烤串来结束自己一天疲惫的生活。一辆大货车毫无预兆的开进了巷口,车灯变成了惨白的眼睛,把人以及未喊出的“躲开”一起碾入了白光之中。
疼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意识浮起来,像泡在温水里。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一个温暖,像故乡的泥土跟母亲的手。一个冰冷,宏大,高高在上。它们在交流。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是意念的交换。但周易就是听懂了。
“这个你要不要?”
“年纪很大。没有发展前途了。没有什么可以培养的。”
没有声音。温暖的存在又产生了一个念头,好像有人拿出了珍藏已久的东西,在犹豫是否要送给别人。
“如果搭个伴生星球,再加两道天道祝福呢?”
更长的静默。
“……这个价码,你是认真的?”
“你就说要不要。”
“我要知道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还挺有意思的。看了他三十多年,有点舍不得看他这样结束。”
“成交。”
“成交。”
温暖的存在朝他“看”了一眼。那穿透一切的目光,并不让人感到畏惧,反而使人的鼻子发酸。他想起七岁时高烧不退,母亲背着自己走了四里路才来到诊所。趴在瘦小而温暖的背上,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很安心。就是这样的感觉。接着温暖涌了上来,仿佛是一片汪洋。能量在人的意识里凝聚成一个点之后就爆炸了。
一颗星球。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颗星球,但是他却知道。生机勃勃,蓄势待发,仿佛是一颗被精心培育的种子。紧接着就有两条金光从两个地方射出,并且在星球上留下印记。天道祝福。伴生星球。领主。觉醒。很多词被强行塞进脑子里。之后就一切消失了。他开始下坠,从一万米高空摔落下来。风声,心跳声,以及一束越来越亮的灯光,直到一声啼哭把黑夜撕开。
“恭喜!是个小少爷!”
发出的声音很大,不像是一个婴儿所能发出的。但是周易很快便听出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金线绣制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香味,再加上一些淡淡的药味以及一点点甜味。一双温柔的手将他抱了起来。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庞展现在他的眼前。柳眉弯弯,眼睛清澈明亮,额头出汗,嘴唇因为用力而苍白,但是当看着他的时候,里面装满了一个人所能给出去的所有温柔。
“易儿乖,叫娘亲。”
周易用了三秒钟的时间来判断自己所处的环境:小手,肉乎乎的身体,婴儿的襁褓。他又想到了那两个天道以及那场交易。三秒已到。他张开嘴巴发出婴儿般的声音。
“呀——”
少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但是眼角却流下了泪水。她回头对里面的人说:“夫君!母亲!易儿叫我了!”
一个穿锦衣的年轻人闯了进来。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但是见到周易之后,那张脸立刻就笑成了傻瓜的样子。“让我看一下!”他伸手要抱的时候被美妇人一掌拍开。“不准用你练剑的手去碰孩子!”男人讪讪地缩回了手,眼中的光芒丝毫没有减少。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好一会儿之后才憋出一句:“真小。”
“废话,孩子能有多大?”
“我是说……”他挠挠头,“真好。真好啊。”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
很重的脚步声。一位白发老人进来,黑色长袍,腰板挺得非常直,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他站在床边,低下头来看了看周易好长时间。然后这位能够止住婴儿夜间啼哭的老者突然笑起来。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胡须也抖动不停。他转身之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在门口处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众人,声音很沙哑的说:
“好。很好。我周家有后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