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上班第一天就撞见领导怎么办(1 / 2)我在大理寺搞改革首页

永昌三年的春天,柳絮飞得比往年都早。

陆明笙打着哈欠推开大理寺案牍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连咳三声。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这地方……得有十年没扫过了吧?”

他捏着鼻子跨过门槛,靴底在积了厚灰的青砖上踩出清晰的脚印。库房很大,三面墙顶到天花板的榆木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有些用布套着,有些直接裸着,纸边都卷了起来,泛着陈年旧纸特有的焦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木头朽坏和尘土混合的古怪气味。

正中是张大得离谱的榆木长案,案面斑驳,堆着几摞半人高的卷宗,摇摇欲坠。案头有盏油灯,灯盏里的油早就干了,灯芯硬得像根小棍。

陆明笙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最终相中了最里侧靠窗的角落。这里光线好,通风佳,最重要的是——隐蔽。两排书架在这里形成一个天然的夹角,前面那摞摇摇欲坠的卷宗正好能当屏风。

“就这儿了。”

他把手里拎着的蓝布包袱放在地上,解开。先取出一块半旧的粗布,麻利地把角落里的灰尘蛛网擦了擦。又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张可折叠的竹制躺椅,是他按记忆画了图,让家里的木匠照着做的。一个塞了棉花、套着细棉布套的颈枕。一块深蓝色的遮光眼罩。一对用棉花和丝绸自制、能塞进耳朵的“静音塞”。一个带盖的粗陶杯子,杯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多喝热水”四个字——当然,是简体字,这时代没人认得。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本册子,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京城美食地图》。这是他花半个月时间,逛遍京城三十六坊、七十二巷,亲自试吃过一百多家食铺后整理的成果。哪家的羊肉汤撒了芜荽最香,哪家的酥饼出炉的时辰最准,哪家的浆水放了冰珠子最解暑……详详细细,图文并茂。

“完美。”

陆明笙把躺椅支开,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铺上自带的薄毯。颈枕放好,眼罩搁在扶手上,静音塞揣进袖袋,保温杯——里面泡了枸杞、红枣和两片参——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小杌子上。《京城美食地图》翻开,盖在脸上。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照在这一角。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了。

原主也叫陆明笙,是京城富商陆天德的独子。家财万贯,奴仆成群,按理说该是个锦衣玉食的逍遥日子。可惜原主自小体弱,汤药不断,性格也懦弱,被家族里那些旁支亲戚欺负得抬不起头。三个月前一场风寒,没熬过去,再睁眼就成了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金牌审计师,兼职密室逃脱设计师,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赶项目,猝死在办公室。

穿成富二代,还是病弱的富二代,陆明笙起初是松了一口气的。总算不用加班了,总算可以躺平了。他打算好好养生,争取活到九十九。

谁知陆老爷不这么想。

老人家觉得儿子病愈后性情大变(废话,换了个人),虽然还是懒洋洋的不爱动弹,但眼神清亮了不少,偶尔说句话还挺在点子上。于是老爷子一拍大腿:我儿这是开窍了!该出去历练历练,接手家业了!

陆明笙吓得连夜做了个“职业规划”。

当商人?要应酬,要算计,要操心货源销路,累。

考科举?要背书,要写文章,要跟一群卷王竞争,更累。

想来想去,他盯上了大理寺。

大周朝的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听着威风,实则是个清水衙门。上有刑部压着,下有京兆府顶着,真正落到手里的都是些陈年旧案、地方上呈的疑难杂症。破不了,正常;破了,是运气。最重要的是——清闲。

尤其案牍库。

管档案的地方,能有什么活儿?每天对着发霉的卷宗,闻着尘土味儿,年轻人谁爱来?所以这地方常年就一个老文书看着,前阵子老文书告老还乡,位置就空出来了。

陆明笙托人打听清楚,这职位就是个“流外官”,连品级都没有,月俸三贯钱,刚好够在京城吃一个月的阳春面。但好处是:几乎不用点卯,活计自由,只要卷宗不丢,没人管你是在睡觉还是在看闲书。

他立刻让陆老爷走了点门路,塞了点银子,顺利“考”了进来。

考题他也看了,无非是些“律例释义”、“案卷整理要则”之类。他故意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最后有道“现场绘图”题,要求根据一段文字描述画出凶案现场。他职业病犯了,顺手画了个等比例复原图,还标了尺寸——画完才想起要藏拙,赶紧在边上涂了几个墨团子。

就这样,居然也录用了。

录用他的主官,据说是大理寺少卿顾怀舟。陆明笙没见过这人,只听说是个年轻有为的侯府世子,工作狂,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当时心里还嘀咕:这种领导最麻烦了,幸好我在案牍库,天高皇帝远。

阳光越来越暖,陆明笙脸上的《京城美食地图》被晒得温热,纸墨香混着尘灰味,居然有点助眠。他迷迷糊糊地想,一会儿中午去哪吃饭呢?东市那家胡饼铺子新出了羊肉馅的,听说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朝着案牍库深处而来。

陆明笙在躺椅里动了动,没睁眼。可能是来查卷宗的其他官员吧,借了就走,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脚步声在长案前停住了。

片刻寂静。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径直朝着他这角落来了。

陆明笙心里“咯噔”一下。他慢慢把脸上的《美食地图》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只眼睛。

首先看见的是一双青缎官靴,靴面纤尘不染。往上是深青色官袍的下摆,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再往上,是束着玉带的腰身,挺拔如松。最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冷。

这是陆明笙的第一感觉。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双风流多情的眼。可眸色太深,像结了冰的寒潭,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压力山大。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平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是个极为出色的青年,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强烈得让人想退避三舍。

青年手里拿着本册子,正是陆明笙刚刚盖在脸上的《京城美食地图》。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翻开的那页上——

“西市赵记羊汤,辰时三刻头锅最鲜,需撒芜荽末并椒盐,配刚出炉的胡饼。掌柜左耳有痣,提‘陆公子’可多加一勺汤。”

青年抬起眼,目光从书页移到陆明笙脸上,又移到那张舒适得过分的躺椅上,移到颈枕、眼罩、保温杯上。

陆明笙慢慢坐起身,把《美食地图》彻底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个尽量诚恳的笑容:“这位大人,您是来查卷宗的吧?需要哪一年的,哪一类的?我帮您找。”

青年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陆明笙这才看见,青年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卷卷宗。深蓝色的布套,边缘磨损得厉害,套绳都快断了。青年把卷宗往旁边那摞摇摇欲坠的卷宗上一放,正好压住了最上面一本册子。

那册子没套封皮,纸页松散,被这么一压,滑出来几页,飘落到地上。

陆明笙下意识弯腰去捡。捡起最上面一页时,他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验尸格目。字迹工整,记录详实,但吸引陆明笙注意的,是页边空白处一些凌乱的涂画——几道线条,几个圈点,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这是他前几天无聊,随手翻到这卷宗时画的。当时只觉得这案子有点意思,死者死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精心布置过的现场。他职业病发作,就顺手画了个现场还原草图,又用自己习惯的符号标记了几处疑点。

没想到……

青年弯腰,捡起了另一页飘落的纸。那是陆明笙画的逻辑导图,用线条把死者社会关系、时间线、物证关联起来,中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青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久到陆明笙开始考虑要不要解释一下“这只是随手涂鸦”。

然后,青年抬起眼,目光落在陆明笙脸上,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和他人一样,冷而清冽,像玉石相击。

“你画的?”

陆明笙干笑:“闲着无聊,乱画的。大人您别介意,我这就收起来……”

“这案子,你看过?”青年打断他,扬了扬手里那页逻辑导图。

“就……随便翻了翻。”陆明笙含糊道。

“看出什么了?”

“啊?”

“我问你,看出什么了。”青年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在陆明笙脸上,“这案子,十年了,卷宗在这里吃了十年灰。你‘随便翻了翻’,就画出这些东西——看出什么了?”

陆明笙后背有点冒汗。

他穿越这三个月,装病弱,装平庸,装得自己都快信了。每天琢磨的就是怎么吃好喝好睡好,怎么在陆老爷眼皮底下继续躺平。眼前这青年,显然不是能糊弄过去的主。

“其实……也没看出什么。”他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死者死得太巧了。您看啊,一个四品官员,死在书房,门窗反锁,怀里揣着认罪书,说是贪墨了修河款,无颜面对朝廷,畏罪自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闯入迹象,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见青年没打断,才继续说:“可就是太合情合理了。自杀的人,一般会选个舒服点的死法吧?这案子里,死者是用裁纸刀割的喉,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血喷了一桌子。可书案上那些公文、书信,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溅上去的血迹都……太对称了。就像事先规划好的一样。”

青年眼神微动。

陆明笙硬着头皮往下说:“还有那封认罪书。字迹倒是死者的,可您看这里——”他指了指青年手里那页验尸格目的一处记录,“‘右手食指、中指有墨渍,新染’。死者是右手写字,握笔的手指沾了墨,正常。可如果是临死前写下认罪书,手指上的墨迹应该很新,而且可能会有颤抖的痕迹。但这上面说,墨渍‘已干透,搓之不掉’。那就是写完有一段时间了。既然早就写好了认罪书,为什么临死前才拿出来?还特意揣在怀里?”

他越说越顺,审计师的职业病又犯了,逻辑一条条捋出来:“再者,自杀的人,一般会选在夜里,或者僻静无人的时候。这案子,死者死在巳时三刻——大上午的,家里仆役往来,书房就在前院,他就不怕被人撞见?还有,既然决心赴死,何必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躺床上、靠榻上,不更舒服些?”

库房里又静下来。

青年看着他,眼神深得探不到底。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陆明笙。陆地的陆,明月的明,笙歌的笙。”

“陆明笙。”青年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案牍库新来的文书?”

“是。”

“这案子,”青年扬了扬手里的卷宗,“十年前,是我父亲经手的。”

陆明笙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撞枪口上了。这不会是什么忌讳吧?

“当时结案,定为畏罪自尽。”青年继续说,目光却一直锁在陆明笙脸上,“但我父亲一直觉得有疑点,只是证据不足,无法翻案。这卷宗,是他临终前特意交代,要留在大理寺,等一个能看出破绽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陆明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你,‘随便翻了翻’,就看出了他十年没看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