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落没接话。烟烧到过滤嘴了,他掐了,没点第二根。
她闭上眼,泡了一会儿。水面只有银发和脑袋露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热水从肩膀往下滑,滑过腰,滑过腿,落回池子里,发出轻轻的水声。她走上岸,拿干毛巾擦头发,擦肩膀,擦手臂。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认真。
她穿上那件淡蓝的棉布裙,走出温泉。
东方落站在入口,听见脚步声,回头。她刚洗过,脸上还有水汽,银发湿着,搭在肩上,把裙子的领口洇了一圈深色。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移开。
“走吧。”
他转身往房间走。她跟在后面,走廊很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银发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湿痕。
走到房间门口,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进去睡觉。”
她进了门,回头看他。
“东方。”
“嗯。”
“我里面,比以前暖和了。”
他站在门口,没接话。
“睡觉。”他说,伸手把灯关了。
第二天,老妇人教樱用筷子。她握着樱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她的手指。到第四天,樱能夹起一粒豆子,举到眼前,像不认识它似的。
“怎么了?”老妇人问。
“书上说,豆子是绿色的。”樱说,“书上没骗人。”
老妇人笑着摇头。
某天下午,老妇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樱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谢谢。”她说。
老妇人回头。
“你的头发也很漂亮。”樱说。
老妇人愣了一下,笑了,眼睛弯起来:“你这孩子,嘴真甜。”
“嘴甜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话招人喜欢。”
樱想了想:“我嘴不甜。我说的是真的。”
老妇人笑得弯下腰,手拍着膝盖,半天直不起来。
东方落本打算住两天就回去修屋顶。雪又下了两场,屋顶泡着水,修不了。
那晚,樱做噩梦了。她睡在靠窗的榻榻米上,翻来覆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东方落睁开眼,没过去,只是把枕边的枪挪到靠她那一侧的地上。
樱醒了。她坐起来,看见那把枪的位置,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她把东方落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叠好,放在他枕边。也没说话。
等雪停,已经是第七天。
第七天傍晚,东方落站在窗边看雪。
“明天走。”他说。
樱在桌边写字,笔停了一下:“灯塔修好了?”
“回去就修。”
“哦。”
老妇人推门进来,塞给樱一袋手工饼干:“路上吃。下次来钏路,还住这儿。”
樱抱着饼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会儿。烟囱冒着烟,直直地往天上走。
“东方。”
“嗯。”
“早上有烟。”她说,“灯塔上,看不见烟。烟是暖的。有人在生火,在做饭。那叫过日子。”
东方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我们会再来吗?”
他想了想,手摸到怀里。怀表硬邦邦的。
“也许。”
樱没问。她把“也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还不认识的词。
夜里,樱坐在窗边,就着灯写字。字比刚到灯塔时工整多了。写到一半,她放下笔,看窗外的雪。
“东方。”
“嗯。”
“我还想许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她想了一会儿:“我想看看樱花是什么样子。”
东方落没接话。
“书上说,樱花是粉色的,开在春天,落下来的时候像雪。”她说,“我没见过樱花。我只见过雪。”
“春天会开。”东方落说。
“会开在哪里?”
“到处都是。钏路也有。”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那我想看到。”
“会看到的。”
他算了算日子。从今天到春天,够用。再远的事,他没往下算。
窗外,雪还在下。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
夜里他醒过一次。风从海边刮过来,撞在旅馆的木墙上,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握住枪,听了很久。
风停了。什么动静都没了。
他躺回去,把枪搁在枕边。
施耐德的话还在脑子里:“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日本分部的人。”

